河滨公园傍晚的风带着章鱼烧的咸香和苹果糖的甜腻，混在越来越嘈杂的人声里。
我背靠着旧钟楼粗糙的砖墙，不知道第几次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去。
楚瑶那条已读未回的信息，像根细线吊着胃，隐隐发紧。
我来得太早了。
早到看着天色从橙红褪成深蓝，早到把“如果她不来了怎么办”在脑子里翻煎了上百遍。
手指在口袋里蜷紧又松开。筱筱姐的话还在耳边，但此刻我更怕的，是楚瑶根本不会出现。
昨天我说的那些……会不会太冷酷？会不会像在逼她？
“琉璃哥。”
声音很轻。轻得像幻觉。
我猛地抬头。
她就站在几步外的人流边缘，浅粉开衫，白裙子，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不是平时的制服马尾，整个人柔软得让我喉咙发紧。
“你……”我像做错事一样站直，声音卡了一下，“你来了！”
完了，听起来好傻。
楚瑶走近两步，脸颊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
“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
我说得飞快，快到自己都信。其实腿早就站麻了。
她微微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那……我们先逛逛？”
“好！”
并肩走进人潮的瞬间，我才意识到问题——我们之间的距离。
远得还能再塞一个人。
肩膀不小心蹭到，两人都像触电般弹开。沉默在祭典的喧闹里格外刺耳。
我想找话题。
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会处理，想说不想答就算了——
“那个章鱼烧……”“那边好像有捞——”
我们同时开口，同时闭嘴。
我看着她抿嘴笑的样子，心脏像被羽毛挠了一下。
“你先说。”
“没什么，”她摇摇头，指向旁边冒热气的小摊
“好香。琉璃哥饿吗？”
“有点。”
我们挤到摊位前并排等待。
我偷偷看她。她正仰头看着摊主麻利翻动丸子的动作，灯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
鼻尖秀气，嘴唇是那种很嫩的粉色，看起来很软。
……白琉璃你在看哪里。
我在心底吐槽着自己
我转开视线，耳朵发热。
正好老板喊“好了！”，我像得救般接过纸盒。
“小心烫。”递过去时，指尖碰到她的指尖。
冰凉，细腻。
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小声说了句谢谢。
真奇怪，明明碰的是指尖，整条手臂却麻了一下。
楚瑶小口吹着气，咬了一点点，立刻被烫得轻轻“嘶”了一声，舌尖飞快探出又缩回，用手扇风。
“好烫……”
有点笨拙。可爱得要命。
我看着她，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慢点吃，”我把自己那盒递过去，“这个凉点了。”
她接过，小口吃着，很专注。暖黄灯光下，酱汁沾到了她嘴角，亮晶晶的一点，她自己浑然不觉。
“这里。”我指了指自己嘴角。
楚瑶动作顿住。她看看我，又看看手里戳着章鱼烧的牙签，脸上掠过一丝困惑，随即……慢慢泛起了红晕。
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神躲闪，却鼓起勇气般，用牙签小心扎起一颗章鱼烧，微微颤抖着手，递到我嘴边。
“？”我一愣。
见我发愣，她的脸更红了，连脖颈都染上粉色。
她似乎误会了我的迟疑，咬了咬下唇，配合着递食的动作，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啊~张嘴？”
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羞怯和一丝期待。
我看着她红透的脸颊和紧张闪烁的褐色眼眸，终于明白过来——她误会了，以为我想让她喂我！
一股混合着好笑、心动和恶作剧情绪的热流涌上。我没忍住，低低笑了出来。
楚瑶被我的笑弄得不知所措，眼神里写满“难道不对吗？”的茫然。
“小傻瓜，”我带着笑意，声音放柔
“我是说，你嘴角这里，沾上酱啦。”
说着，我拿出纸巾，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小心擦拭那点酱汁。
她的皮肤细腻微凉，在我的触碰下微微颤抖。
“诶……？！”楚瑶眼睛睁得圆圆的，终于意识到自己闹了多大的乌龙。羞得想把手收回去，脸上红得快要冒热气。
就在她缩手的瞬间，我眼疾手快地、轻轻握住了她拿着牙签的手腕。
她惊讶地抬眼望向我。
我没有说话，就着她的手，微微倾身，张口将她牙签上那颗章鱼烧吃了进去。
咀嚼，咽下。然后我才松开手，看着她红霞满布的脸，故意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带着笑意说：
“不过……多谢款待？”
“！”楚瑶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连耳朵尖都红透。
她猛地收回手，把脸扭向一边，只留给我一个羞得快冒烟的侧脸和通红的耳廓。
她小声地、带着浓浓羞恼嘟囔：“琉璃哥……坏心眼，欺负我……不理你了！”
那语气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娇嗔。
我的心像泡在温热的蜂蜜水里，甜得发涨。
……要死了。
怎么连不好意思的样子都这么可爱？？！！
捞金鱼的摊子前围满了小孩。薄薄的纸网在水里一浸就软。
“好难啊。”楚瑶看着又一个失败的小孩，小声感叹。
“试试？”我看向她。
她犹豫了一下，眼睛亮起来，点点头。
付钱，蹲下。我盯住一条悠哉的红白锦鲤，屏住呼吸，手腕稳稳下探——纸网刚入水，鱼尾一甩，“噗”一声，网底就破了。
“啊！”我垮下脸。
旁边传来很轻的笑声。
我扭头，看见楚瑶正全神贯注盯住一条小黑鱼。
她手腕动作极轻极慢，纸网从侧面小心兜过去，然后手腕一翻，顺势将鱼滑入水中待着的碗里。
“哇！厉害！”我脱口而出，比自己成功了还高兴。
她也有点惊喜，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碗里游动的小鱼，嘴角翘起，露出一个小得意的笑容。
那笑容纯粹明亮，看得我心脏漏跳一拍。
“送给你。”她把碗递过来。
“我？笨手笨脚的，肯定养不活……”我挠头。
“那……我们一起养？”她说完，似乎意识到这话太过亲近，脸又红了，“可以放在Blackcat店里……”
“好啊。”我接过那个小小的塑料碗。
碗里的小鱼吐着泡泡，就像我现在的心情，咕嘟咕嘟冒着开心的气泡。
打气球摊前，我拿起软木塞枪。平时在店里端餐盘练出的手稳派上用场。
砰！砰！砰！
三发全中。
“小伙子不错啊！”摊主大叔递给我一个傻乎乎的兔子布偶。
我转身递给楚瑶。“给……就是有点丑。”
她却抱过去，摸了摸兔子长长的耳朵，抬头看我：“很厉害啊，琉璃哥。”
她的眼神很认真，让我的耳根又开始发热。“没、没什么……”
我们试了套圈，都没套中，笑成一团；买了棉花糖，分着吃，糖丝粘到脸上，互相指着对方笑。
不知不觉，距离越来越近，从“能再塞一个人”变成“胳膊贴胳膊”。
在一个卖发光头饰的摊子前，楚瑶拿起一个带小星星灯的发卡，在头上比了比，看向我：“……好看吗？”
我看着她。暖融融的光从星星里透出来，映亮了她带笑的眉眼和微红的脸颊。周围嘈杂的人声好像都褪去了。
“……好看。”我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
她似乎被我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了，垂下眼，把发卡戴好。
然后，在我没反应过来时，她踮起脚尖，把一个有小恶魔角的发光发箍戴在我头上。
“琉璃哥也戴！”她笑着说，眼睛亮闪闪的，带着点恶作剧成功的调皮。
我顶着傻气的小恶魔角，看着她笑弯的眼睛，自己也忍不住咧嘴笑起来。
这一刻真好。没有沉重的秘密和愧疚，就只有我们俩，像最普通不过的、逛祭典的小情侣。
人潮忽然涌动。后面的人往前挤，楚瑶被推得一个踉跄——
“啊！”
她撞进我怀里。
我下意识伸手扶住，手掌贴在她腰侧。
隔着薄薄的针织开衫，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和瞬间的僵硬。
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混合洗衣液的干净味道钻进鼻子。
时间好像停了一秒。
她慌忙站直，从我怀里退开，脸红得要滴血。
“对、对不起……”
“……没事。”我也赶紧松开手，喉咙发干。但手掌那里，还残留着她腰侧的柔软触感。
接下来的路，她走在我身边，没说话。但走了几步后，我感觉到外套下摆被轻轻拉住了。
我低头。
她的手指，很小心的，捏着我外套的一角。很轻的力道，却让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没看我，假装在看路，但睫毛紧张地颤动着。
那股想要解释什么的冲动又涌上来。我想说我会处理好，想说不用再演了，想说其实我——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楚瑶被我突然的动作惊到，抬起眼，捏着衣角的手指松开了，眼神慌乱。
看着她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解释忽然都说不出口了。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从刚才游戏里积累起来的勇气，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微凉、有些汗湿的手。
她的手在我掌心轻轻颤了一下，没有抽走。
“楚瑶……”我看着她，声音因紧张而低哑
“你和玲珑，那些……都是演给我看的，对不对？”
我能感觉到掌心里她的手紧了紧。
她没有给出回答，只是扯了扯我的衣角，让我继续我牵着她
穿过最后一段拥挤的人潮，在河岸边找到一块还算空的地方。
楚瑶挽着我的手臂，依偎在我身边。我头上的小恶魔角和她头上的星星，在渐浓的夜色里安静地发光。
远处，烟花大会的广播响起倒计时。人群开始骚动，欢呼。
楚瑶的手在我臂弯里紧了紧。我侧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眼睛里映着远处预备烟花的零星光亮，亮晶晶的。
“要开始了。”她说。
“嗯。”我握紧了她的手。
第一发烟花就在这时——
“砰！”
冲天而起，在深蓝色夜空中轰然绽开。金色的光芒像瀑布一样散落，照亮了整个河岸，也照亮了她的脸。
她在烟花下仰着头，嘴角带笑，眼里全是光。
而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我们谁都没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看着一丛丛烟花在夜空里绽放、消散。金色的，紫色的，银色的……每一次爆开的巨响都像是心跳的鼓点。
楚瑶的手一直挽着我的手臂，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微微颤抖着。
是太冷了？还是和我一样觉得很激动？
直到一组特别绚烂的烟花在空中拼出一个巨大的爱心形状时，我感觉到她动了动。
“琉璃哥。”她轻声唤我。
“嗯？”
她转过头来，脸在烟花的映照下明明灭灭。嘴唇微微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
“我……”她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烟花的轰鸣淹没。
我的心提了起来。
“什么？不好意思，我没有听清”
“我……”她又说了一遍，然后像是突然泄了气，垂下眼，睫毛轻轻颤抖着，“……没什么。”
我愣了愣。
她重新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就是觉得……今晚的烟花，真好看。”
“……嗯。”我应了一声，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
烟花表演进入了最后的高潮。一连串密集的升空声后，整个夜空被点亮得如同白昼。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中，楚瑶忽然踮起脚尖，凑近我的耳边。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甜香。
我下意识地偏过头。
下一秒，一个轻柔如羽的触感，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柔软，微凉，一触即分。
我浑身一僵，所有血液仿佛都冲向了被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
耳边烟花巨大的轰鸣声瞬间变得遥远，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我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她。
楚瑶已经退开一点距离，正仰头望着我，脸上红晕密布，眼眸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羞涩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勇气。
她微微咬着下唇，像在等待我的反应。
胸腔里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在这一刻终于冲垮了所有堤坝。
我的眼神无法从她脸上移开，目光从她含笑的眼眸，滑落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泛着水泽的唇瓣上。
那嘴唇，刚才是不是也像触碰我脸颊时那样柔软？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带着燎原之势席卷了全部思绪。
楚瑶仿佛也从我直白的眼神和凝滞的呼吸中读懂了什么。
她脸上的红晕更深了，长睫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慢慢地、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却又无比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同时，她将脸颊，向着我的方向，极其轻微地靠近了一点。
这是一个无声的、全然的许可。
所有的犹豫、青涩、纷乱的思绪，都在她闭眼靠近的这一刻尘埃落定。
我的世界只剩下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和那吸引我全部心神的唇。
我低下头，不再思考，遵循内心最原始炽热的冲动，靠近——
就在我的唇即将触碰她的前一瞬。
楚瑶的身体，忽然很轻微地僵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反应，如果不是我们离得这么近，我根本不会察觉到。
然后，就在我即将吻上她的那一刻——
她猛地偏开了头。
我的吻，擦着她的唇角，落在了空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保持着那个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
嘴唇还停在距离她脸颊不到一厘米的地方，能感觉到她皮肤散发的温热气息。
楚瑶的眼睛依然闭着，但睫毛颤抖得厉害。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指节发白。
几秒钟后，她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惹人怜爱的眼眸里，此刻却变的那么陌生
“对、对不起……”她开口，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我……我突然……”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慌乱地松开我的衣角，后退了一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晚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
刚才那些暧昧的、滚烫的气息，瞬间消散在夜风里。
我慢慢直起身，感觉脸烫的要命。
“没、没事。”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是我……太急了。”
“不是....”楚瑶立刻说，声音提高了些，然后又压下去
“是我……我还没准备好……”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银色的发卡在烟花余烬的光里微微闪光。
人群开始散去，周围的喧嚣逐渐平息。夜空重新归于深蓝的寂静，只剩下几缕轻烟和空气中的火药气息。
我们之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楚瑶才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烟花……结束了呢。”她轻声说。
“嗯。”我点点头，“该回去了。”
“嗯。”
我们并肩往回走，中间隔着大约半个人的距离。谁都没有再牵手。
一路上，楚瑶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偶尔偷偷看我一眼，眼神复杂。
走到该分开的路口时，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
“琉璃哥。”她轻声说。
“嗯？”
“今晚……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我很开心。真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依然复杂，但至少这句话，听起来是真心实意的。
“我也是。”我说。
她笑了笑，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些。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我一下。
很轻很快的一个拥抱，一触即分。
“晚安。”她说完，转身快步离开了，脚步有些匆忙，像是怕我追上去问什么。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抬手摸了摸刚才被她亲过的脸颊。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
还有那个……擦肩而过的吻。
明明是抱着搞砸一切的觉悟才来的，为什么最后的结果是这样的呢？
筱筱姐，事情好像没有你告诉我的那么简单啊
楚瑶...你对我的感情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