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视角)
“苏晓?!”
我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炸开,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猛地从被窝里坐起来,银白色的长发在干燥的空气里炸起静电。
窗外是灰蒙蒙的冬日午后,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霜,把对面楼的影子晕成模糊画面。
暖气开得太足,房间里热得发闷,但我的手指伸出被窝的瞬间还是感到了一丝寒意。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轻得像是羽毛搔过耳膜。
“是我哦?”那个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那个,你哥现在在家吗?我打他电话一直没接诶。”
“他......”我下意识瞥向窗外,那里还残留着烟花的硝烟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鼻
“他去和楚瑶去看烟花了。”
“诶?他怎么可以和别的女人约会啊?”
那个瞬间,我敢打赌她的语气里至少夹杂了百分之八十的真心实意和百分之二十的矫揉造作。
“唉,你别演了,我猜到了,你和我哥不是情侣吧?”我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像是要把委屈带来的坏心情全部丢给电话那头的她
“虽然不知道你为啥要演这出戏,但我建议你别去参和他和楚瑶的关系了。”
“为什么?”
“因为......”
因为会没有结果,因为会很痛心的啊......
我在心里这样想着,但话到嘴边却怎么样都开不了口。
是我不愿意承认吗?承认我其实根本不想退场,承认我所谓的“祝福”不过是把自己关进笼子里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呜咽?
我不知道......
“没有什么为什么”我硬邦邦地说,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总之,插手别人关系之间本来就是件不好的事。苏晓姐你看起来也是聪明人,应该懂吧?”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久到我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咕噜声。
“是吗,”苏晓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那种刻意的轻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疲惫
“玲珑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我......当然了。”
“真羡慕你啊,”她突然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故意让我听见
“能这么干脆地决定退出,能这么...理性地告诉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就不行。”
我愣住了。
这和我想象中的苏晓不一样。
我以为她会像我之前那样,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嘲讽我,或者像电视剧里的恶毒女配那样,威胁我配合她拆散那对情侣。
但我听到的,是一种...笨拙的求助。
她好像在说:我一个人做不到,你可不可以陪我一起?
“我明明知道应该祝福他们,”苏晓继续说,背景音里似乎有风吹过,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像是在翻什么笔记本
“我明明知道,合同就是合同,假男友就是假男友,我没有任何立场去...去要求什么。但是玲珑,你有试过吗?试着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站在一起的时候,那种......”
她顿住了,像是在寻找词汇,又像是真的被那块“烧红的炭”噎住了。
“......那种喉咙里梗着一块烧红的炭,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感觉?”
我的呼吸停滞了。
窗外的北风恰好在这一刻撞上了玻璃,发出“呜”的一声哀嚎。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更像是叹气的哽咽。
“我...我才没有喜欢他...”我反驳。
不过连自己都觉得这谎话拙劣得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
“是吗,”苏晓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一丝苦涩
“那...我们算是同病相怜吗?都在假装自己不在乎。”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
“玲珑,如果你真的决定退出,能不能...教教我?我好像不太会。每次想祝福他们,话到嘴边就变成别的。”
“明天能来店里吗?Blackcat,下午三点。”苏
晓继续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底下压着一丝动摇
“就当...陪我练习一下怎么‘得体地退出’。两个人一起,也许没那么难。”
“等等,为什么要去Blackcat?!”我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因为那里是‘现场’啊,”苏晓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坦然
“如果连在他们最甜蜜的地方都能保持平静,那才是真的放下了吧。还是说......”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你其实根本不敢去?”
激将法。低级的激将法。
“......我去。”
我咬着牙说,听见自己脑袋里的理智在大喊“这是陷阱”,但嘴巴却像是有自己的想法。
“但不是为了陪你练习什么退出,我是去...盯着你!免得你搞小动作!”
“好好好~”苏晓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放松,好像我的答应让她松了口气
“那说定了。明天见,我的...‘临时同盟’。”
挂断电话后,我把脸埋进冰凉的手心里。
完蛋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女人绝对没安好心。
但更糟糕的是...我好像也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能让我继续靠近那个现场,继续看着他的借口。
苏晓给了我一个。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我站在Blackcat门口,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走进刑场的囚犯。
苏晓就站在我身边,裹着一件象牙白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绕着一条看起来就很贵的浅灰色围巾。
她的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即逝。
“你确定要进去?”我第无数次问她,同时也是在问自己。
“你不是要监督我吗?”苏晓侧头看我,浅蓝色的眼睛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不进去怎么监督?”
“我是说......”我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羽绒服的拉链头,“如果进去后,看到他们...很亲密,怎么办?”
苏晓沉默了几秒,看着店里暖黄色的灯光。
“那就看啊。”
她最终说,声音很平静
“看看我们喜欢的那个男孩,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看看那个我们得不到的‘如果’,在现实里长什么样。”
等等。
“看看我们喜欢的那个男孩,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子。
我猛地抬头看向玻璃窗内——虽然因为雾气看不太清,但隐约能看到两个挨得很近的人影。
——这不就是我之前干过的事吗?!
我故意和楚瑶姐贴贴,故意在哥面前演情侣戏,故意让他以为我们在一起了!
当时我还在心里得意:哼,让你眼里只有楚瑶姐,现在知道难受了吧?
而现在......
现在我要站在窗外,看着我哥和别人贴贴。
看着那个“别人”可能是我曾经用来刺激他的工具人。
看着他们可能真的在一起了。
我......
我活该啊!!!!
一股荒谬的自责感突然涌上来,差点让我当场给店门磕一个。
“呃,”我脱口而出,声音都有点变调
“原来我之前...这么坏的吗?”
苏晓疑惑地转头看我:“什么?”
“没、没什么!”我赶紧摆手,脸上发烫
“就是突然觉得...我以前可能有点过分。对不起,哥。对不起,楚瑶姐。呜呜呜......”
最后那声假哭完全是下意识的,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
苏晓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现在这副悔不当初的样子”她笑着说,眼睛弯成月牙
“倒是比刚才那副‘我要慷慨赴死’的表情可爱多了。”
“谁可爱了!”我炸毛
“我这是...这是道德的觉醒!是良心的谴责!”
“好好好,是觉醒是谴责。”苏晓还在笑,但眼神柔和了些
“那觉醒了的玲珑小姐,现在要进去面对自己的‘罪孽’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就在这一瞬间——
我瞥见苏晓嘴角那抹还没完全收起的、带着点计划得逞意味的微笑。
等等。
不对。
这女人在引导我的情绪!她在让我产生共情,让我动摇,让我更容易被她影响!
我脑子里的警报瞬间拉响。
不行不行不行!
虽然我确实该对我哥和楚瑶姐感到抱歉,虽然我确实觉得自己以前挺过分的......
但!
绝对不能在这个女人面前表现出来!更不能让她得逞!
她想看我崩溃?想看我自责?想看我哭着说“我再也不打扰他们了”?
偏不!
我立刻挺直腰板,把刚才那点泪意硬生生憋回去,换上我最擅长的、趾高气扬的嘴脸:
“哼,本小姐确实是来反省的——反省怎么之前演得不够逼真,没直接把我哥气到离家出走。”
苏晓挑眉:“哦?”
“但是现在!”我指着店门,气势汹汹
“我要进去近距离观察学习,看看正版情侣是怎么气死旁观者的!这可是宝贵的实战资料!”
我说得铿锵有力,感觉自己像要上战场的将军。
苏晓愣了两秒,然后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抖。
“行行行,”她边笑边说
“那请玲珑将军带路~。”
她推开店门的那一刻,我最后看了一眼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银发,红眼,一副“老娘天下第一”的表情。
完美。
至于心里那点“对不起哥对不起楚瑶姐呜呜呜”的小声音......
先关进地下室吧。
等没人的时候再放出来哭。
她转过头看我,围巾的流苏轻轻摆动:
“你知道吗,人总是亲眼看到‘最坏的情况’才会死心。”
我胃部抽搐了一下。
“你说话总是这么......”我想找个词。
“难听?”苏晓接话,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因为好听的话帮不了我们。我们需要的不是安慰,是真相。哪怕真相是‘他看她的时候,眼里根本没有别人’。”
她深吸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空中散开:“走吧。迟早要面对的。”
我看着她推开店门的背影,突然意识到——
她不是在挑衅我,也不是在利用我。
她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理由。
就像她拉上我一样,我需要一个“监督她”的理由,她需要一个“练习退出”的理由。
胆小鬼。
我在心底默默鄙视着她
虽然我也好不到哪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