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气，跟在苏晓身后走进店里。
暖气扑面而来，眼镜瞬间起雾。
我慌忙摘下眼镜擦拭，视线模糊中，先看到了吧台边的两个人影。
等雾气散去，我看清了。
我哥，还有楚瑶。
他们……没有坐在一起。
不是那种“刻意的分开坐”的状态，但确实……没挨着。
我哥在吧台里侧，背对着我们在擦着以及很干净的咖啡机。
楚瑶姐坐在外面的高脚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目光落在窗外飘雪的街道上。
两人之间隔着吧台，还有一段……说不上来的距离。
奇怪。
我脚步顿住了。苏晓也在我身边停下。
按照我昨晚的想象，或者说，按照我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今天看到的应该是：楚瑶姐红着脸坐在我哥旁边，两人偶尔对视然后迅速移开视线，空气中弥漫着刚确定关系的小情侣那种甜腻又令人生厌的氛围。
但现实是……
我哥擦机器的动作有点重，抹布在台面上来回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侧脸看起来……怎么说呢，有点紧绷？
楚瑶姐转回头，双眼无神的盯着窗外的积雪
他们之间没有对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早上好。”苏晓先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同时抬头。
“早。”我哥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我们，在楚瑶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又迅速移开
“外面雪挺大？”
“嗯。”苏晓走到吧台前坐下
“一杯热可可。”
楚瑶姐放下水杯，像是才意识到来了客人一般，对我们笑了笑：“玲珑，苏晓小姐，早。”
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但感觉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我偷偷用胳膊肘捅了捅苏晓，用眼神示意：这两人是啥情况？
苏晓没理我，只是静静坐着，目光在我哥和楚瑶之间不着痕迹地扫过。
我也凑过去，在楚瑶姐旁边的高脚椅上坐下，故意夸张地搓了搓手：“冻死了冻死了……哥，我也要热可可，多加糖！”
我哥转过身，眉头微蹙：“大早上喝那么甜？”
“我冷嘛！”我理直气壮。
他叹了口气，转身去准备。动作间，他和楚瑶姐的视线短暂交汇
楚瑶姐立刻低下头，垂下眼，手指缠弄着耳畔的发丝。
我哥也迅速移开视线，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杯子。
……这根本不像刚一起看过烟花的的情侣
苏晓忽然开口
“说起来，昨天烟花大会听说很壮观。”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我立刻竖起耳朵。
我哥倒牛奶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嗯，还行。”
“楚瑶觉得呢？”苏晓转向楚瑶，浅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楚瑶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很好看。”
“就这些？”我忍不住插嘴
“你们俩不是一起去的吗？就没发生点什么……特别的事？”
这话问得有点直白。但我实在憋不住了。
我哥和楚瑶同时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同时移开视线。
“……能有什么特别的事。”我哥的声音有点干
“就是看了场烟花。”
“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就回来了。”
“没牵手？没聊天？没……别的？”我盯着他。
我哥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
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们，假装在调整咖啡机的参数：“当然没有了，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还有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
而楚瑶姐……她的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小声说：“玲珑别闹了……”
我和苏晓对视了一眼。
苏晓微微挑眉，那眼神分明在说：不对，有问题。
我清了清嗓子，换了个策略。
“楚瑶姐，你脖子上这条围巾……是之前送我哥的那条吧？我记得好像是你花了很多时间织的诶”
楚瑶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围巾：“……嗯。”
“室内这么热还戴着？”我歪头
“这么珍惜呀？”
楚瑶的脸终于红了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围巾的流苏：“……就是，随便戴戴。”
“哦——”我拖长了音调，故意看向我哥
“哥，你看楚瑶姐多喜欢你送的礼物，这么热天都舍不得摘。”
我哥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你别胡说了”他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来，闷闷的。
楚瑶咬着嘴唇，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
气氛更诡异了。
如果是正常刚确定关系的小情侣，这时候应该会害羞地互相看一眼，或者我哥会不好意思地反驳“哪有”，楚瑶会红着脸小声说“玲珑别笑我”。
但现在，他们两个……一个背对着我们假装忙，一个低头装鸵鸟。
这根本不是“刚在一起”的状态。
这更像是……约会失败的状态。
苏晓端起我哥递过来的咖啡，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声音平静地扔下一颗石子：
“所以，你们昨天……是吵架了吗？”
“咳——！”
我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楚瑶猛地抬起头，脸色有点发白：“没、没有……”
“那为什么，感觉你们两个今天……特别客气？”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咖啡机加热的嗡嗡声。
我屏住呼吸，眼睛在我哥和楚瑶之间来回扫视。
我哥终于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表情：“苏晓，你别……”
“我只是好奇。”苏晓打断他
“一般来说，共同经历过美好时刻的两个人，第二天见面时气氛应该会更亲近一些。但你们……好像在刻意保持距离。”
这话说得一针见血。
我忍不住在心里给苏晓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搞数据分析的，观察力真毒。
楚瑶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指紧紧攥着围巾的流苏，指节都泛白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小声说：“……不是那样的。”
“那是怎样？”我追问。
楚瑶看着我，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恳求的神色。
“……就是，”她声音很轻
“烟花大会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什么意外？”我和苏晓异口同声。
楚瑶不说话了，只是咬着嘴唇，眼神又开始飘。
我哥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没什么。就是人太多，走散了会儿。”
这话一听就是假的。
走散了能导致今天这种尴尬气氛？骗鬼呢。
我和苏晓又对视了一眼。苏晓微微摇头，那意思很明显：他们不想说，逼问也没用。
好吧。
我接过我哥递来的热可可，捧在手心里。
“行吧。”我耸耸肩
“不过楚瑶姐，你要是被我哥欺负了，一定要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楚瑶勉强笑了笑：“……琉璃哥不会欺负我的。”
“那不一定。”我故意说
“有些木头啊，你不敲打敲打，他永远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我哥瞪了我一眼：“白玲珑……”
“干嘛？我说错了？”我理直气壮地瞪回去。
他噎住了，又叹了口气，转回去继续折腾他的咖啡机。
楚瑶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
“哟，都在啊！”秦筱筱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金毛冲了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大纸袋
“我带了好吃的！jiangjiang~刚出炉的可颂！怎么样？看着很不错对吧？大家都来...”
她冲到吧台前，把纸袋一放，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诶……怎么了？”她眨眨眼，目光在我们几个脸上扫过
“我错过什么了吗？”
“没什么。”我哥和楚瑶同时开口。
然后两人又同时闭嘴，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秦筱筱的眉毛挑得老高：“……哦？”
她看看我哥，又看看楚瑶，最后把目光转向我和苏晓。
我耸耸肩，用口型说：不、知、道。
苏晓则端起咖啡，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一口，一副“我在看戏”的表情。
秦筱筱挠了挠头，决定跳过这个话题：“算了算了，玲珑，你不是说想吃甜的吗？我给你带了巧克力味的可颂！”
她把纸袋推到我面前，然后又拿出几个分给我哥和楚瑶。
接下来的时间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度过。
我哥和楚瑶几乎没说话，只是默默吃着东西。
秦筱筱试图活跃气氛，讲了个工作室的搞笑段子，但只有我和苏晓配合着笑了两声。
楚瑶偶尔会偷偷看我哥一眼，但每次我哥看过去时，她又会立刻移开视线。
我哥……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种奇怪的氛围一直持续到早餐结束。
秦筱筱收拾完包装纸，拍了拍手：“好了！我今天来其实是有正事——玲珑，你之前不是问我关于做Vtuber的事吗？我帮你整理了一些资料。”
她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滑动屏幕：“设备清单、软件教程、还有几个适合新人起步的平台分析……哦对了，我认识一个做虚拟形象设计的朋友，可以给你打折！”
我愣住了。
Vtuber……对，我好像确实跟她提过一嘴。但那只是某天晚上心血来潮的胡思乱想，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认真的。
“Vtuber？”我哥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什么Vtuber？”
“就是虚拟主播啦！”秦筱筱兴致勃勃地说
“玲珑不是一直对唱歌和游戏感兴趣吗？我觉得挺适合她的！而且她声音条件这么好，形象又可爱……”
“等等。”我哥打断她，声音有点硬
“玲珑还小，而且她身体……”
他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楚瑶也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琉璃哥，你是担心……”
“我只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我哥的语气缓和了些，但还是很坚决
“而且网上环境复杂，玲珑她……”
我忍不住插嘴打断他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而且我只是问问，又没说要马上做！”
不知道为什么，我哥那种过度保护的态度让我有点火大。
尤其是刚才他脱口而出的“她身体……”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欲言又止的隐瞒。
到底有什么事要瞒着自己的妹妹的？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秦筱筱小心翼翼地接上话茬
“我只是给玲珑一些参考。做不做、什么时候做，当然是她自己决定。而且……”
“我觉得让玲珑有个自己的兴趣和空间，也许是件好事。”
我哥沉默了。不再说话
我放下可颂，认真地看着他
“哥，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不能一直把我当瓷娃娃。我也需要……尝试一些东西，哪怕会失败。”
说这话时，我想起昨晚苏晓电话里说的
“看看我们得不到的‘如果’，在现实里长什么样”。
也许Vtuber就是我的一个“如果”。
一个可以躲在虚拟形象后面，可以自由表达感情的可能。
我哥深吸一口气，最后只是说：“……你先看完资料再说。不着急决定。”
“嗯。”我点点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
秦筱筱把平板推到我面前：“这些你先看，有问题随时问我。至于设备……等你确定要做了，我们可以慢慢凑。”
“谢谢筱筱姐。”我接过平板，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和链接。
楚瑶轻声开口：“如果需要帮忙的话……我也可以的。虽然我不太懂这些，但至少可以陪着你。”
她说完，看了我哥一眼。
我哥没说话，只是低头擦着已经擦了很久的咖啡机。
苏晓忽然站起身，拿起外套：“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哥一眼，眼神意味深长，然后推门离开了。
秦筱筱也赶紧站起来：“我、我也先回工作室了！玲珑，有想法随时联系我！”
她也溜了。
现在Blackcat里，又只剩下我、我哥，还有楚瑶。
空气安静得可怕。
我盯着平板屏幕，心思却不在那些资料上。
“哥。”我开口。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擦机器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没有。”
“真的？”
“真的。”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最后选择暂时相信
或者说，暂时放过他。
但我心里那点不安，像种子一样埋下了。
楚瑶也站起身，声音很轻：“那……我也先回去了。琉璃哥，店里下午应该不忙吧？”
“嗯。路上小心。”
楚瑶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拿起包离开了。
门关上后，店里只剩下我们兄妹俩。
我跳下高脚椅，走到我哥面前，仰头看他。
“哥。”
“嗯？”
“你和楚瑶姐……昨天到底怎么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我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眼里永远是。去写作业吧。快期末考了。”
我知道他不想说，再问也没用。
我端着热可可，慢吞吞地走到窗边的位置坐下。窗外雪还在下，街道上行人匆匆。
我哥继续擦他的咖啡机，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单。
秦筱筱带来的Vtuber资料，楚瑶姐欲言又止的眼神，我哥的过度紧张，还有他和楚瑶之间那种奇怪的尴尬……
所有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而我，好像刚刚在这团乱麻里，发现了一个新的线头。
我低头看着平板上那些关于虚拟形象的介绍，忽然想起昨晚苏晓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我们喜欢的那个男孩，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现在我知道了。
可知道了之后，反而更困惑了。
也许……我也该试试看，创造一个“别人”的样子。
一个可以躲在后面，不用面对这些复杂现实的“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