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半，我站在镜子前，第五次调整领带的角度。
“左边……再高一点？不对，好像歪了……”
领带像条不听使唤的蛇，在我手里扭来扭去。
“哥，你行不行啊？”
玲珑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
她抱着膝盖坐在我房间的地板上，银发在午后的阳光。
我扯了扯领口
“这玩意儿谁设计的，简直是刑具。”
“那是你自己不会打。”她歪着头看我
“要不要我帮你？”
“……免了。你上次帮我系红领巾，把我勒得差点断气的事我还记得。”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好吗！”她鼓起脸颊。
我放弃跟领带较劲，随便打了个能看的结。
镜子里的人穿着苏晓上次挑的那套藏青色西装，头发勉强梳整齐。
“你确定不要我陪你去？”玲珑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伸手帮我拍掉肩膀上一点看不见的灰尘
“万一她爸妈很凶呢？万一——”
“停停停。”我打断她
“我是去工作。合同里写了，‘配合必要的家庭社交活动’，这是工作内容。”
“工作……”
玲珑重复这个词，语气有点怪
“所以你和苏晓姐，真的只是……工作关系？”
我整理袖口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然呢？”我转过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和钱包
“你以为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移开视线，手指绕着睡衣的带子
“就是觉得，你们好像……挺合得来的。”
这话她说得很轻。
“你可在外面乱搞啊！”
“怎么会！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有漂亮妹子就上的色狼”
“........”
手机在这时候震动起来，是苏晓发来的消息。
【我到了。黑色轿车，停在小区门口。】
“我走了。”我把手机塞进口袋
“晚饭你自己解决，冰箱里有昨天的咖喱。”
“哦。”她应了一声，没抬头。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背对着我，阳光在她周围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玲珑。”
“……干嘛？”
“直播的事，做得很好。”
她肩膀动了动，回过头看我。那双红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知道了啦。”她摆摆手
“快走吧，别让人家等。”
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小区门口。
苏晓坐在后座，车窗半降，看到我时轻轻点了点头。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淡淡的、清冷的香气飘过来。
“下午好。”她说，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
“衣服……很适合你。”
“……谢谢。”我干巴巴地说，感觉耳朵有点热。
车子平稳启动。苏晓今天穿了一条浅灰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感。
她膝上放着一本硬壳笔记本，但没有打开。
“昨晚的直播，”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玲珑做得很好。”
“嗯。”我点头，“她自己也挺高兴的。”
“特别是网络故障那段。”苏晓转过头看向窗外，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
“那种情况下还能立刻反应过来……很多人第一次直播时做不到。”
她说得很简单，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你好像对直播挺了解的？”我问。
她沉默了几秒。
“看过一些。”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因为……之前有些在意的人在做这个。”
在意的人？我没有追问。
车子驶入一片安静的住宅区。最后停在一栋灰白色现代风格的建筑前。
“到了。”苏晓说，合上笔记本
“记住，我爸妈以为我们是正常交往的情侣。我妈妈……可能会比较热情。我爸爸话不多，但观察力很强。”
“明白。”我深吸一口气。
苏晓看了我一眼。
“不是演戏。”她忽然说，声音很轻
“至少……对他们来说不是。”
她说完，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门铃只响了一声，门就开了。
“哎呀~来了来了！”
苏妈妈——那位看起来像大学生联谊会人气学姐的金发美人——出现在门口，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阿姨好。”我赶紧鞠躬。
“好好好！快进来快进来！”她热情地拉着我的胳膊，“晓晓也真是的，这么晚才带男朋友回家！”
“妈……”苏晓在她身后无奈地唤了一声。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苏妈妈笑着摆手，碧蓝的眼睛上下打量我，“嗯~感觉比上次更帅了嘛！”
“没有没有...”
踏进玄关，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爸爸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身，对我点了点头。
晚餐比我想象中轻松。
苏妈妈很健谈，苏爸爸话不多但恰到好处。
苏晓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吃着饭，只有在被妈妈问到“你们平时都去哪儿约会”时，才会简短地回答“图书馆”或“咖啡厅”。
“图书馆？”苏妈妈眨眨眼
“晓晓你不是最讨厌人多的地方吗？”
“图书馆人不多。”苏晓说，声音很平静
“而且安静，适合看书。”
“这样啊……”苏妈妈看看我，又看看苏晓，忽然笑了
“也好，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也挺好的。”
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但整个晚餐过程，苏晓的父母都没有问任何尖锐的问题。
饭后，苏爸爸说要去书房处理点工作。
苏妈妈拉着苏晓去厨房帮忙收拾。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落地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杯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楚瑶的消息。
【琉璃，晚饭吃了吗？玲珑说你自己出去了，是去打工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琉璃。”
温和的声音传来。我抬头，看到苏爸爸端着茶杯，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叔叔。”我坐直了一些。
“不用紧张。”他喝了口茶，语气比晚餐时更随意了些
“只是随便聊聊。你送的饼干，她妈妈很喜欢。”
“啊……那只是店里普通的伴手礼。”我有点不好意思。
“礼轻情意重。”苏爸爸笑了笑
“而且，自从晓晓带你回来之后，她妈妈心情一直很好。”
我握紧了茶杯。
“我们……很谢谢你。”苏爸爸放下杯子，目光看向我
“晓晓这孩子，自从……她之前那段感情结束之后，已经很久没在我们面前真正笑过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和她妈妈，当时做了很自私的决定。”苏爸爸的声音低沉下去
“我们接受不了……她喜欢女孩子这件事。硬是让她和那个女孩分开了。”
他说得很艰难。
“我们知道这样做不对。感情是孩子自己的事，我们没权利干涉。”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但作为父母……我们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隐约传来的水流声。
“那之后，晓晓就变了。”苏爸爸眼神里满是疲惫
“她不再跟我们说心里话，很少社交，总是把自己关起来。我们看着她越来越沉默，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看向我。
“所以，当她告诉我们她交男朋友了，而且是你的时候……我们真的很高兴。”他说
“不是因为她‘变正常了’，而是因为……我们终于又在她眼里看到了一点光亮。”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叔叔，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厉害
“我可能……背负不了你们说的这些。”
我知道不能再骗下去了。
“我和苏晓，其实——”
“其实不是情侣，对吧？”
苏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她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温和又有些苦涩的笑容。
我愣住了。
苏爸爸也愣了一下：“你……”
“我早就看出来了。”苏妈妈走过来坐下
“你们俩啊，别说情侣了，连熟络的朋友都算不上。坐在一起时中间能再坐一个人，眼神对视不超过三秒……”
我的脸火辣辣地烧起来，只能尴尬地挠头：“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
“嗯。”苏妈妈点点头
“那为什么不拆穿你们呢？”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因为那孩子在你身边的时候，是真的很高兴。”
我猛地抬头。
“虽然可能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苏妈妈轻声说
“但你每次来之前，她都会提前准备，选衣服，整理房间……你来了之后，她的话会变多一点点，眼神会跟着你走。”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琉璃，你可能觉得我们在自欺欺人。但对我们来说，当父母的只要看到孩子能快乐地活着，就已经很满足了。更何况……我们还亏欠了她。”
苏爸爸握住了妻子的手。
苏妈妈深吸一口气，看向我，眼神近乎恳求：“琉璃，阿姨拜托你一件事。”
“……您说。”
“请不要告诉晓晓，我们已经知道你们是假情侣的事。”她说得很慢
“如果这个‘理由’没有了，你也会离开她身边吧？”
我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想要否定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着，我想那是楚瑶在给我发来消息
“我知道这样很自私。”苏妈妈的声音带着颤抖
“但我还是请求你……待在那孩子身边吧。哪怕只是作为朋友也好。她今天在你来之前，一个人在房间里试了好几套衣服，还问我‘这样穿会不会太刻意’。我很久……很久没有看到那孩子眼里有光的样子了。”
她说完，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客厅里一片沉默。
这时，苏晓从厨房走了出来。
苏妈妈立刻擦了擦眼睛，换上笑容：“饼干烤好了，你们年轻人聊，我去看看烤箱。”
苏晓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我，在我对面的沙发坐下。
苏爸爸也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回了书房。
客厅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气有些沉重。
“琉璃。”苏晓忽然又开口。
“嗯？”
“如果……”她顿了顿
“如果有一天，合同结束了。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偶尔陪我演这样的戏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我愣住了。
合同结束了，就意味着三十万凑够了，就意味着……我不再需要这份“工作”了。
“我……”我张了张嘴。
“算了。”苏晓没等我回答，自己摇了摇头
“当我没问。”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黑色的长发披在肩头，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
“苏晓。”我听见自己说。
她没回头。
“如果……如果你需要的话。”我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朋友之间，互相帮忙也是应该的。”
朋友。
我说出了这个词。
苏晓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过了几秒，她才轻声说：“……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就在这时，苏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晓晓，琉璃，来尝尝我刚烤好的饼干！抹茶味的哦！”
“来了。”苏晓应了一声，转过身。
那一刻，我看到她脸上重新戴上了那副平静的面具。
浅蓝色的眼睛里，刚才那丝罕见的动摇已经消失不见。
离开苏晓家时，已经快九点了。苏妈妈硬是塞给我一大盒刚烤好的饼干，还有一条羊绒围巾。
“晚上冷，别着凉了。”她笑着说，“以后常来啊，琉璃。”
“谢谢阿姨。”我抱着盒子和围巾，鞠躬道别。
苏爸爸也送到了门口，对我点了点头：“路上小心。苏晓……就拜托你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我...”
苏晓送我到大门口。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她伸手拢了拢。
“今天辛苦了。”她说。
“你也是。”我说，“那……我走了。”
“嗯。”她顿了顿，目光似乎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落在了自己相互轻触的指尖上。
“下周末，如果方便的话，能再陪我去一趟美术馆吗？我爸妈……想看看我们‘约会’的照片。”
她说“约会”这个词时，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分，语速也快了一点点。夜风吹过，几缕黑色的发丝贴在了她的脸颊上，她抬手去拢，动作比平时显得……没那么干脆。
又是工作。
但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好。”我说。
“谢谢。”她很快地说，然后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又轻声补了一句，“晚安。”
“晚安。”
我转身走向街角。走出几步后，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门口，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发丝，她没有立刻转身回去，而是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脚尖，又像是在出神。
那一刻，她看起来……和平时的冷静不太一样。
那一刻，她看起来……很孤独。
坐进车里，我拿出手机。楚瑶的消息还躺在屏幕上。
想了想，我回复：
【嗯，在外面有点事。刚结束，现在回去】
发送。
几乎就在下一秒，我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不是消息，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秦筱筱”的名字。
这么晚？一种不祥的预感窜上心头。
我接通电话。
“琉璃！！”秦筱筱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背景音很嘈杂
“你在哪儿？！快！快看玲珑的直播间！出事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什么？直播不是应该结束了吗？”
“结束个鬼啊！她忘了关直播了！现在还在播！而且她不知道！她在打游戏！在骂人！你快看啊！！”
秦筱筱的声音急得快要哭出来。
我手忙脚乱地挂断电话，点开直播平台的APP。手指因为紧张而发抖。
找到了。Yuki的直播间。在线人数……正在疯狂上涨。
弹幕已经炸了：
【？？？？？】
【这是我能听的吗】
【中之人爆发了】
【卧槽这骂得】
【录了录了】
【笑死，彻底不装了】
【超管人呢？这都不封的？】
我点进去。
画面里没有Yuki的虚拟形象，只有游戏界面。但麦克风是开着的。
然后，我听到了玲珑的声音。
不是Yuki那种刻意甜美的声线，而是她本来的、带着浓浓不耐烦和火气的声音。
“——你会不会玩啊？！不会玩能不能去人机模式练练？！你搁这儿梦游呢？！队友死完了你蹲那儿数蚂蚁是吧？！”
“——救你？除了给白队友的闪之外你还有什么用？”
“——补枪啊大哥！补枪！你搁那儿瞄谁呢？！”
背景音里还有楚瑶模糊的、试图劝阻的声音：“玲、玲珑，冷静点……别生气了……”
“我怎么冷静？！楚瑶姐你看他这操作！这已经不是菜了，这是对人类智商的侮辱！我奶奶用脚玩都比他强！！”
弹幕：
【草，本音也太暴躁了】
【笑死，完全两个人】
【刚才的甜妹呢？】
【人设崩塌现场wwww】
【关注了，真实】
我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弹幕，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
“司机，麻烦开快点！”我对前座喊道。
车子加速。我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直播还在继续。
玲珑似乎完全没意识到麦克风开着，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她直播时的峰值，而且还在涨。
弹幕一半在笑，一半在骂，还有一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子人。
我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
从扮演别人男友欺骗对方父母，到被迫承受那份沉重而温柔的请求，再到此刻妹妹的直播事故……
生活这台戏，是不是编排得太过火了一点？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光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