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出门了。
我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载着他离开,心里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不疼,但就是……不舒服。
明明知道他只是去工作。
合同,时薪三千,扮演男朋友,应付苏晓姐的父母。
一切都清清楚楚,白纸黑字。
可当我回到客厅,看见他随手搭在沙发上的那件旧外套时,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深蓝色的连帽衫,袖口有点起球,领子上还沾着一点昨天做松饼时不小心溅到的糖粉。
他今天穿着那套死贵的西装去了
苏晓挑的,剪裁合身,料子挺括,衬得他……啧,还挺帅的...
我盯着那件外套看了足足十秒。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画面:他穿着那身西装,坐在苏晓姐家的客厅里,对着她父母露出那种礼貌又拘谨的微笑。
苏晓姐坐在他旁边,穿着漂亮的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停停停!白玲珑你在想什么啊!
我用力甩了甩头,银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可眼睛还是黏在那件外套上。
鬼使神差地,我走过去,把它拿了起来。
布料软软的,带着一点点……嗯,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
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就是……白琉璃的味道。
有点干净,有点暖,还有点……让人安心的感觉。
我把脸埋了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在干什么啊白玲珑!!!”
下一秒,我像触电一样猛地跳开,把外套死死抱在怀里,整张脸瞬间烧了起来。
痴女!变态!跟踪狂!
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闻哥哥的外套?!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兄控行为了,这是要进局子的程度吧?!
“冷静冷静冷静……”我小声对自己念叨
“这只是……只是检查一下衣服要不要洗!对!检查!”
就在这时——
咔哒。
门开了。
我吓得浑身一僵,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把外套往身后一藏,动作迅猛得差点把自己扭成麻花。
“玲珑?”楚瑶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在家呀?门没锁,我就……”
她走进客厅,看到我通红的脸和僵硬得像雕塑的姿势,愣了一下。
“你脸怎么这么红?”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想摸我的额头
“是不是发烧了?不舒服吗?今天还要直播,要不要请……”
“没、没有!”我赶紧后退一步,手在背后把外套攥得更紧了
“我很好!特别健康!”
楚瑶姐的手停在半空,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我……身后那明显鼓出来一大块的位置。
空气安静了三秒。
“玲珑,”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你背后……藏着什么?”
完。蛋。了。
我的大脑在尖叫。
怎么办?说我在练习魔术?说我突然长出了翅膀?
说其实我有四只手其中两只藏在后面?
“这、这是……”我结结巴巴,眼睛四处乱瞟
“是哥...白琉璃的外套!他说……说让我记得帮他洗了!”
这什么烂借口!白琉璃会特意让我帮他洗外套?!
楚瑶姐显然也不太信。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皱起眉
“琉璃也真是的。明明你今天还要直播,应该好好休息准备才对,怎么能让你洗衣服呢。”
她朝我伸出手:“给我吧,我去洗。你好好调整状态,晚上可是很重要的首播后续哦。”
“不、不用了!”我抱紧外套,像护崽的母鸡
“我自己来就行!楚瑶姐你不是还要去店里吗?”
“今天排班比较晚。”楚瑶姐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让我有点心虚
“而且帮你做点事,我也开心呀。来,给我吧。”
她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外套的边缘。
我的理智在“绝对不能让她拿到”和“再挣扎就更可疑了”之间疯狂摇摆。
最后,在楚瑶姐温和但坚持的目光下,我……松手了。
外套被她拿了过去。她低头看了看,然后很自然地把它抱在怀里。
“那……麻烦楚瑶姐了。”我干巴巴地说。
“不麻烦。”她抱着外套,对我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
“那你好好准备,我洗好了晾起来。晚点我来给你送点心,直播加油哦。”
“嗯……谢谢。”
她转身离开了。门关上后,我整个人瘫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抱枕里。
“白玲珑,你个白痴……”我闷闷地骂自己。
下午的直播还算顺利。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我放松了不少。
Yuki的人设是“有点笨拙但努力治愈大家的雪之天使”,所以偶尔嘴瓢或者反应慢半拍,反而会被弹幕说“可爱”、“呆萌”。
楚瑶姐就坐在镜头外的懒人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书,偶尔抬头对我笑笑,或者在我喝水时递上润喉的冰糖雪梨。
有她在,房间里好像都暖和了一点。
两小时的直播很快到了尾声。我按照流程感谢完最后的SC,念完结束语,看着屏幕上“直播结束”的提示画面跳出来,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辛苦了,玲珑。”楚瑶姐合上书,笑着走过来,“今天状态很好呢。”
“呼……累死了。”我摘下那个有点勒的耳机,揉了揉被压得发红的额头,“感觉脸都要笑僵了……虚拟偶像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但玲珑做得很棒呀。”楚瑶姐帮我整理着乱掉的头发,“刚才有好几个观众说被Yuki治愈了呢。”
“真的吗?”我心里有点小得意,但嘴上还是说,“肯定是客套话啦……”
“才不是呢。”楚瑶姐认真地说,“玲珑的Yuki,有一种……很真实的努力感。大家能感觉到的。”
真实的努力感啊……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里面映出自己有点乱的银发和还没完全从“Yuki模式”切换回来的、略显疲惫的脸。
也许吧。至少,我是真的在努力扮演好这个角色。
努力不去想那些烦心事,不去想哥现在在干什么,不去想苏晓,不去想……
“对了,”楚瑶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琉璃还没回来吗?”
“……嗯,应该还在‘工作’吧。”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楚瑶姐,你先坐,我去倒点水。”
“我去吧,你休息。”
“没事没事!”
我溜到厨房,灌了一大杯凉水,感觉脑子清醒了点。
回到房间时,楚瑶姐正在帮我整理桌面上散乱的数据线。
“玲珑接下来要做什么?休息吗?”她问。
“嗯……想打会儿游戏放松一下。”我坐到电脑前,熟练地关掉直播用的软件,点开了常玩的FPS游戏图标
“楚瑶姐你要玩吗?我可以带你!”
楚瑶姐摇摇头,笑着说:“我不太会玩这种射击游戏呢,看你玩就好。”
“那你看我大杀四方!”我戴上日常用的游戏耳机,登入账号。
楚瑶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刚才那本书,但没翻开,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
匹配,进图。
是张熟悉的巷战地图。
开局顺利,我拿着惯用的野牛冲锋枪,绕后收了两个人头。队伍频道里有个队友发了个“Nice!”。
我心情大好,在频道里回了句:“谢谢~”
然后,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第三个回合,我们这边有个队友(ID叫“kk”)连着两次在关键交火时马枪,害得我们团灭。
队里另一个哥们忍不住开麦:“兄弟,你这枪法……是手柄玩的吗?”
他没吭声。
第四回合,这哥们更离谱了。
明明该拉枪线的时候他蹲在角落里,该补枪的时候他在换弹,最后被对面一颗雷炸死,还害得我想帮他时被偷了侧身。
我深吸一口气,忍了。
第十九回合,决胜局。我们3v2,人数优势。
我和另一个队友已经摸到了对方最后两人的侧翼,就等他从“kk”正面稍微拉扯一下。
结果这哥们在频道里打了句:“我绕后。”
然后他就真·绕后了——绕了整整一大圈,等我们这边两个人都被对方架枪架死的时候,他才“姗姗来迟”,对着敌人的屁股开了两枪,还一枪没中,被回头反杀。
屏幕灰掉的那一刻,我一把扯下一边的耳机。
“——你会不会玩啊?!”
声音冲出喉咙的瞬间,我其实没想那么多。
打游戏上头了喷队友,这不是家常便饭吗?
“不会玩能不能去人机模式练练?!你搁这儿梦游呢?!队友死完了你蹲那儿数蚂蚁是吧?!”
“kk”居然开麦回嘴了,声音听起来是个年纪不大的男生
“凶什么凶?你还不是死了”
“我为什么死你心里没数吗?!你个白痴,别玩这游戏来坑人了”
“你、你怎么骂人啊!”
“我骂的就是你!补枪啊大哥!补枪!你绕啥呢?你等敌人自己咽气是吧?!”
“玲珑,玲珑!”楚瑶姐在旁边轻轻拉我的袖子,声音有点着急
“冷静点……别生气了,游戏而已……”
“我怎么冷静?!”我转过头,气得眼睛都快红了,虽然本来就是红的
“楚瑶姐你看他这操作!这已经不是菜了,这是对人类智商的侮辱!我奶奶用脚玩都比他强!!”
这话吼出来,我感觉胸口那团憋了一下午——不,可能憋了好几天的闷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什么苏晓,什么约会,什么西装,什么父母……统统被我扔到了脑后。
此刻我的世界里只有这个菜得惊天地泣鬼神的队友,和一股不喷不快的怒火。
我转回头,对着麦克风继续输出:“啊对对对,我的锅我的锅,我就不该指望你那双只能用来抠脚的手能打游戏!建议你卸载游戏回去玩扫雷,那个适合你,真的!”
“你这种大脑发育不完全,小脑完全不发育的选手估计玩植物大战僵尸都点不到阳光吧?”
“你在注册游戏账户是怎么过的人机验证的??”
他似乎被喷自闭了,没再回嘴。
游戏也正好结束,我们毫无悬念地输了。
我退出战绩页面,鼠标点得啪啪响,准备立刻开始下一把,用杀戮平息怒火。
就在这时——
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屏幕右下角,某个熟悉的图标……在闪烁?
等等。
那个图标是……
我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把视线移过去。
屏幕右下角,任务栏。一个我无比熟悉、但此刻看起来无比恐怖的软件图标,正静静地亮着。
那个图标是……
OBS。
推流软件。
我直播用的那个。
我……
我没关直播?
我、没、关、直、播?!
血液“唰”地一下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冻住了,手指还按在鼠标上,却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
耳边传来楚瑶姐担忧的声音:“玲珑?你怎么了?脸色突然好白……”
我缓缓地,机械地,转过头,看向她。
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的视线越过楚瑶姐,落在了房间另一头,那面为了直播而特意收拾出来的白墙上。
墙上什么都没有。
但我的眼前,却仿佛已经看到了。
看到了无数飞速滚动的弹幕。
看到了爆炸般增长的在线人数。
看到了哥……看到这一幕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完了。
全完了。
我僵硬地转回头,看向电脑屏幕。
颤抖的手指,几乎握不住鼠标,用尽全身力气,才终于移动光标,点向了那个闪烁的图标。
弹出的OBS界面上,清晰地显示着:
推流状态:直播中
已开播时长:2小时47分钟
当前观众:12,358
一万……
比我直播最高峰时,多了十倍不止。
而直播画面此刻正定格在灰掉的游戏界面上。
弹幕,已经多得看不清字了,像一场暴风雪,淹没了整个屏幕。
【卧槽卧槽卧槽!】
【真·直播事故!】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刚才的甜妹呢???】
【骂得好!我爽了!】
【路转粉了!真实!】
【爆了!彻底爆了!主播和kk爆了】
【笨天使原来是暴脾气吗wwww】
【旁边劝架的小姐姐声音好温柔】
【所以旁边是现实中的朋友?】
【妈妈妈妈妈妈,骂的我好爽】
我盯着那一片密密麻麻、飞速滚动的文字,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咚。咚。咚。
每一下,都好像砸在我的骨头上。
楚瑶姐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她凑近屏幕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捂住嘴,褐色的眼睛瞬间睁大。
“玲、玲珑……这、这是……”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干得像沙漠,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手指颤抖着,移动到“结束推流”的按钮上。
按下去。
屏幕黑了。
OBS界面上,“直播中”的字样,终于变成了“离线”。
世界,安静了。
死寂。
我和楚瑶姐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和我自己过于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
“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
我的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不是电话,是消息。一条接一条,源源不断。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通知像瀑布一样冲刷下来。
秦筱筱、哥、还有一堆陌生的平台私信、@提醒……
我呆呆地看着,没有去拿。
然后,手机铃声炸响了。
屏幕上,“筱筱姐”的名字疯狂跳动。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了椅背上。
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楚瑶姐快步走过来,扶住我的肩膀。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玲珑……没事的,没事的……”她重复着,声音却没什么说服力。
手机还在响。孜孜不倦。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房间里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直播设备,看着一切。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
哥……
哥你快回来……
我好像……
又把一切都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