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
我平躺在床上，眼睛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过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我才猛的用被子蒙住头。
被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想尖叫，但声音堵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一声很轻的呜咽。
不能吵到别人。
妈妈就在隔壁房间，不能让她操心，老哥也说了，我今天回家时整个人都怪怪的
他说我“走路像踩在棉花上，表情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没做亏心事。
我只是……只是手被握喜欢的人握住了而已。
被子的缝隙里透进一点月光。
我把脸露出来，深深吸了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难受，脸颊上的温度却一点都没降下去。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每一下都撞得肋骨发疼。
今天……今天玲珑她……
“楚瑶姐这么好，老哥你要是不好好对她……”
那句话又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玲珑认可我了。
不是普通朋友的那种认可，是带着某种托付意味的认可。
她觉得我配得上琉璃，她觉得我可以站在琉璃身边。
这本该是让人开心的事。
如果我没有同时是“枫叶飒飒”的话。
脚趾在被子底下无意识的蜷缩起来。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条红色围巾上。
那是去年我送琉璃的生日礼物，我织了整整两个星期，手指被毛衣针磨出好几个水泡。
琉璃当时接过围巾时表情有点呆，耳朵尖红红的，只说了一句“谢谢，很暖和”。
没曾想最后阴差阳错的回到了我手里
就像我们之间的关系一样，在一起了这么久，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
今天下午。
在Blackcat昏黄的灯光下，玲珑把我的手塞进琉璃掌心里。
琉璃的手掌很大，暖烘烘的，包裹住我冰凉的手指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我能感觉到琉璃掌心的纹路，能感觉到琉璃手指微微收紧的力道，能感觉到……琉璃好像也愣了一下。
然后，心跳就乱了。
不是烟花大会那种暧昧模糊的心动，是更真实的、带着体温的触碰。
烟花大会……
想到这个，心里那点雀跃突然凉了一半。
河岸边，万千烟花在头顶炸开。
琉璃低下头靠近时，我能闻到琉璃的味道，混合着夜晚微凉的空气。
我闭上眼睛，能感觉到琉璃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
然后在最后一刻，我躲开了。
为什么？
现在躺在黑暗里，我终于可以对自己承认：因为害怕。
害怕一旦真的吻下去，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害怕如果开始了，就没办法再用“青梅竹马”的身份，理所当然的留在他身边。
更害怕……如果琉璃知道我是“飒飒”，知道我那些偷偷摸摸的心思和手段，他会不会用厌恶的眼神看我？
所以我逃跑了。
像个胆小鬼。
今天下午，当琉璃的手真的握住我的时候，那些害怕又冒了出来。
但这一次，我没躲开，或者说，来不及躲。
因为玲珑在旁边笑嘻嘻的看，因为那个瞬间太突然，因为我……其实也想被喜欢的人握在手心里。
哪怕只有几秒钟。
“叮”
手机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我浑身一抖，从混乱的思绪里被拽出来。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伸手去摸手机。
屏幕亮着幽蓝的光。
是“枫叶飒飒”的账号。
玲珑发来的消息。
那一瞬间，我还没完全从刚才的回忆里抽离。手指已经习惯性的划开屏幕——
玲珑：飒飒，睡了吗？
玲珑：今天直播结束了，比想象中好一点。我哥和楚瑶姐都在。
玲珑：对了，今天我做了件大胆的事——我把楚瑶姐的手塞到我哥手里了！嘿嘿。
玲珑：楚瑶姐脸红的样子超可爱的！我哥也呆住了。
玲珑：飒飒，你说……他们俩是不是其实互相喜欢啊？
……
……
刚才还缠绕在指尖的、属于琉璃掌心的温度，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从脚底一路爬升到后脑勺的寒。
我盯着那些字。
一行一行，在黑暗的手机屏幕上闪着微光。
玲珑用这么欢快、这么兴奋的语气，跟“飒飒”分享着今天发生的事。
分享她如何助攻，如何把“楚瑶姐”的手塞进哥哥手里，如何观察两人的反应。
而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屏幕这边的“飒飒”，此刻正看着这些消息，脸颊上还残留着因为那个触碰而发烫的温度。
她不知道“飒飒”刚刚还在被子里辗转反侧，为那几秒钟的握手而心跳加速。
她不知道……这两个让她毫无保留信任的人
温柔的楚瑶姐，和贴心的飒
其实是同一个人。
其实是一个骗子。
脸颊上的热度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
我刚才……刚才都在想些什么？
那些关于“他掌心好暖”的窃喜，那些“他会不会也有点心动”的猜测，那些因为玲珑认可而涌上来的甜蜜……
在玲珑这份毫无保留的分享面前，突然显得那么卑劣。
那么恶心。
我算什么？
一边享受着作为“楚瑶”被玲珑认可的幸福，一边用“飒飒”的身份，躲在屏幕后面，窥探她最真实的内心？
手机又震了一下。
玲珑：飒飒，你说我这样做对吗？会不会太多管闲事了？
玲珑：但我真的希望楚瑶姐能幸福。她那么好，值得被好好对待。
视线模糊了。
眼泪毫无预兆的涌上来，大颗大颗的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些温暖的字句。
值得被好好对待？
如果她知道呢？
如果她知道那个“值得被好好对待”的楚瑶，就是一直在欺骗她的飒飒呢？
她还会用这么欢快的语气，跟我分享这些小心思吗？
琉璃呢……
如果琉璃知道，那个他一直信任的、温柔体贴的青梅竹马，背地里用另一个身份接近他妹妹，窥探他们的生活，他还会用那种温暖的眼神看我吗？
还会……握住我的手吗？
指尖开始发抖。
悬在键盘上方，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该回什么？
继续用那种温柔体贴的语气说“你做得对，要勇敢追求幸福”？
可我还有资格说这句话吗？
手指移动到“删除联系人”的选项上，停留了很久。
按下去。
只要按下去。
把这个账号删掉，让“枫叶飒飒”永远消失。
然后作为楚瑶，好好对待玲珑，好好对待琉璃，再也不做这些偷偷摸摸的事。
再也不必在深夜里，被这样突如其来的愧疚感刺穿。
可是……
指尖悬在那里，像被冻住了。
如果“飒飒”消失了，玲珑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那个会在深夜发消息说“飒飒，我今天又跟我哥吵架了，好难受”的玲珑。
那个会分享“飒飒，我好像有点喜欢我哥，我是不是很恶心”这种最羞耻的心事玲珑。
那个把我当成最后树洞、唯一能毫无顾忌说话的玲珑……
她会失去最后一点安全感。
而我……我也会失去了解她真实想法的唯一窗口。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消失了，她会不会觉得被抛弃了？会不会觉得“连飒飒都不理我了”？
在刚刚经历直播事故、刚刚鼓起勇气重新开始的这个时候？
泪水不停的往下掉。
我用力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却吸进一鼻腔的酸涩。
脑海里忽然响起很久以前琉璃说过的话。
那是我刚上高中时，有次因为学生会竞选的事犹豫不决，琉璃随口说的：
“想那么多干嘛？人活着就是为了让自己和重要的人都幸福。只要不伤害别人，手段什么的……有时候没那么重要。”
当时我觉得这话太功利，太不纯粹。
可现在……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玲珑那些充满期待的字句。
如果“飒飒”的存在，能让她在那些难熬的夜晚，有个可以倾诉的地方呢？
如果我的这点“欺骗”，能让她好过一点呢？
如果……如果最后的结果是好的。
琉璃能放下愧疚，玲珑能找到自我，而我和琉璃……如果真的有可能……
那现在这些手段，是不是……可以被原谅？
不。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就知道自己在找借口。
卑劣的借口。
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我重新拿起手机，屏幕已经被泪水弄得一片模糊。
用袖子擦干净，然后点开输入框。
手指还在抖，但我一个字一个字的打字：
飒飒：还没睡。你今天很勇敢。
飒飒：至于你哥和楚瑶姐的事……顺其自然就好。感情的事，外人催不来的。
飒飒：不过，你能这么为他们着想，真的很温柔。
发送。
然后，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我切换到楚瑶的账号，点开和琉璃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他说的“早点休息”。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慢慢的输入：
楚瑶：琉璃，今天玲珑做的事……你别放在心上。她只是小孩子心性。
楚瑶：不过……
打到这里，手指停住了。
我想说什么？
想说“谢谢你今天握住我的手”？
想说“其实我有点开心”？
想说“烟花大会那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最后，我只是删掉了那行“不过……”，重新输入：
楚瑶：晚安。
发送。
锁屏。
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那些混乱的思绪也一起盖住。
我重新躺下，拉过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的裹起来。
黑暗里，眼睛肿得发疼，脸颊上泪痕已经干了，绷得皮肤发紧。
心里那片冰冷的愧疚没有散去，反而沉淀得更深了。
但在这片冰冷底下，生出了一点点扭曲的东西。
是啊，人活着就是为了让自己和重要的人都幸福。
只要最后是好的结果……
只要我能让所有人都幸福……
哪怕手段不光彩，哪怕要一直戴着面具。
我闭上眼睛，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这一次，没有窃喜，没有轻飘飘的幻想。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罪恶感的决心，压在胸口。
我会继续的。
作为楚瑶，也作为飒飒。
直到有一天……直到有一天，我能用真实的自己，站在他们面前。
在那之前……
就让我继续骗下去吧。
就让我……再贪心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