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苏晓转身离开，下意识又回头看了一眼校门。
阳光把“江城大学”四个字照得很亮。
喷泉还在那儿哗哗的响，水珠在光里碎成一片晶亮。
姜小鱼刚才站的地方空荡荡的，只剩下湿润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天空的影子。
“在看什么呢？”
苏晓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学校……真气派。”
我转回头，扯了扯嘴角。
“哦？”
她微微歪头，长发从肩侧滑下一缕。
“那你有报考这里的想法了吗？”
“没有，完全没有。”
“为什么？分数不够？还是——”
“是钱呐。”我打断了她那“何不食肉糜”的提问
“一年学费三十五万，还不算住宿、教材、生活费。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是富婆啊，苏大小姐。”
风从校门里穿出来，带着草坪修剪后的气味。
她眨了眨眼，眼神里有些困惑。
“这样啊……”她轻声说。
“那如果钱不是问题，你会考虑吗？”
我差点笑出声。
“也许吧。”
我移开视线。
“没想过。别说这个了，你今天叫我来到底要做什么？”
“当然是需要你这个男朋友登场了。”她叹了口气。
“今天学校组织晚会，表面说是促进学生交流……”
看着她满脸黑线的表情，我知道应该没啥好事。
“所以实际情况是？”
“你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没直接回答，反而抛回一个问题。
我掏出那屏幕碎裂的手机看了看日历：“2月14…情人节！”
“Bingo~”她扯了扯嘴角。
“所以你觉得，学校特意选今天办晚会是什么意思？”
“……给你们相亲？”我嘴角抽了抽。
“差不多吧。”苏晓揉了揉眉心。
“有几个男生的父亲是学校董事，在他们推动下就有了这场联谊……当然，本质是变相的社交场。”
等等，这剧情走向——
“不会那几个男生都是你的追求者，然后你要我假扮男友，最后他们恼羞成怒想尽办法报复我吧？”
她狡黠的笑了笑，淡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哦，没想到你这次会抢答了，可喜可贺~”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剧情啊……我可不是什么动漫男主啊。”
“开玩笑的，不过这次你猜对了一半。”她收敛起脸上的笑容。
“我确实需要你假扮男友，但目的不是为了应付追求者——”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而是为了应付新闻部。”
“新闻部？”我愣了一下
“那个校媒？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苏晓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包里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校园报纸，纸张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被翻过很多次。
“先看看这个。”
她翻开某一版，推到我面前。
标题是《江大人物志：林薇——在竞赛与社团之间寻找平衡点》
配图是个笑容自信的短发学姐，站在实验室门口，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
我快速浏览。前半部分的问题都很正经：
“如何同时管理三个社团还能保持专业第一？”
“参加国际大赛最难忘的时刻是？”
“给学弟学妹的时间管理建议？”
回答也干练清晰，能看出这位林薇学姐是个目标很明确、执行力强的人。
但翻到后半页，内容就变了味。
记者：“林薇同学各方面都这么出色，那在个人生活方面…会不会觉得缺少点什么？”
林薇：“（停顿）每个人对‘缺少’的定义不同吧。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充实。”
记者：“比如看到身边同学谈恋爱，不会偶尔也向往那种…有人陪伴的感觉吗？”
林薇：“（笑）目前没太多精力考虑这个。”
报道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最后的结尾让人感觉很奇怪。
最后一段写道：
“与林薇的对话让我们看到，极致优秀有时也意味着极致的专注。“
“当一个人把全部热情投入成长，那些属于青春期的柔软心事，是否也悄然让位于更宏大的蓝图？我们祝福她在攀登的路上，终会遇见值得驻足欣赏的风景。”
我抬起头：“这结尾……怎么有点怪怪的？”
“看论坛。”
苏晓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几下，递过来。
页面是江大校内论坛，一个标着【热】的帖子：
【深度解读】【国奖学姐的情感真空期：当优秀成为铠甲，是否也隔绝了温度？】
发帖人叫江大观察者，显然是个马甲。
帖子把报道里那句“是否也悄然让位于更宏大的蓝图”单独截出来，配上一段分析：
“林薇学姐的回答始终在回避情感话题，这是一种典型的防御机制。”
“极度自律的人往往对失控怀有恐惧，而亲密关系恰恰意味着一定程度的情感失控。她的优秀毋庸置疑，但这份优秀背后，是否存在对真实人际关系的畏惧？”
下面已经有几十条回复：
「说得有点道理，我见过林薇学姐，感觉她确实有点距离感」
「优秀的人本来就更注重自我实现吧，非要扯到情感恐惧是不是过度解读了？」
「但确实没听说她跟谁走得近，有点好奇她私下什么样」
我皱起眉：“这不就是断章取义吗？”
“还没完。”苏晓往下滑动。
大概一周后，同一个版块出现了新帖子：
【匿名树洞】暗恋一位很优秀的学姐，但她好像对感情完全不感兴趣，该放弃吗？
帖子描述了很多细节：学姐常去的图书馆座位、喜欢喝的咖啡口味、经常讨论的课题方向……明显指向林薇。
下面有人回复：
「楼主说的该不会是经管院那位吧……」
「感觉像，她确实挺难接近的」
「如果真是她，建议放弃，那种女生眼里只有前途」
“这些帖子……”我感觉喉咙有点干。
“都是新闻部的人发的。”苏晓收回手机。
“江大观察者是他们的集体马甲，用来做延伸讨论。至于树洞帖，可能是部员个人行为，但他们从没制止过。”
她顿了顿：“林薇学姐后来收到过匿名信，放在她常坐的图书馆座位上。信里写我知道你其实很孤独。”
“……这算骚扰了吧？”
“所以她放弃保研，申请了国外院校。”苏晓把报纸重新折好。
“临走前她说，江大什么都好，就是有些人的笔，比刀子还喜欢剖开别人。”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着傍晚的凉意。
“你知道秦筱筱吧？”苏晓忽然问，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些。
“筱筱姐？当然认识。”
“她毕业前一年，也被新闻部深度采访过。”
苏晓的声音压低了。
“那时她已经在接商业插画，作品小有名气。采访前半段很正常，聊创作理念、学生创业、艺术与商业的平衡……”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的捏了捏报纸边缘。
“但后来记者问了个问题：‘你的画里经常出现两个女性角色之间细腻的情感联结，这种创作倾向是否源于个人经历？’”
我愣了一下：“这问得也太……”
“很隐晦，但意思明确。”苏晓接着说。
“秦筱筱当时回答‘艺术创作和私人生活是两回事’，但报道出来时，那段被放在了很显眼的位置，还配了标题：《专访插画师秦筱筱：用画笔描绘女性之间未被言说的情感世界》。”
“论坛上就更直接了。”
苏晓重新解锁手机，翻找片刻，再次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个早已被删除的帖子截图，标题刺眼：
【八卦】艺术系那个很有才的学姐，是不是喜欢女生啊？
主楼没多少字，但句句指向明确：“看她画就能感觉到”“据说从来没交过男朋友”“有女生跟她表白她也没明确拒绝”……
跟帖里充满了各种猜测和调侃，甚至还有恶意的玩笑。
“帖子只存在了六个小时就被删了。”苏晓说。
“但截图传得到处都是。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秦筱筱走在学校里都会被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有人当面问她‘你是不是那个画百合插画的’，有人在她的作品展留言板上写不堪入目的话。”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
“恶心的是，”苏晓的声音很冷。
“新闻部事后发了个不痛不痒的声明，说‘对个别部员的越界行为表示遗憾’，但谁都知道，最初那个采访问题，就是他们刻意设计的。”
她收起手机，看向远处渐渐亮起灯的教学楼。
“秦筱筱那段时间几乎不来学校，毕业典礼都没参加。她说，有些伤口看起来愈合了，但每次回到那个地方，还是会疼。”
我们俩都沉默了。
喷泉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听着让人心烦。
“所以今晚……”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今晚我是江大人物志的本期对象。”
苏晓转回头看我，暮色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
“他们会用同样的话术，问看起来无害的问题，然后在某个节点拐向私人领域——就像对林薇那样，就像对秦筱筱那样。”
她深吸一口气：“单身女生，特别是看起来有故事的单身女生，是他们最喜欢的素材。”
“因为空白可以被填满任何想象，沉默可以被解读成任何含义。”
我明白了：“而我有男朋友，这句话没有解读空间。”
“至少很难。”苏晓点头。
“恋爱了只是个事实，但为什么不恋爱可以写一万字分析。”
“他们只想要能引起讨论的话题，我只想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报纸。
林薇学姐在照片里笑得很坦然，她大概从没想过，一次普通的校媒采访，会成为别人随意剖析她内心的借口。
“明白了。”我把报纸递还给她。
“所以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做你自己就好。”
苏晓接过报纸，塞回包里，动作比刚才用力一些。
“只是需要你……在合适的时候，说一句该说的话。”
她顿了顿，补充道：“然后，我们一起吃完自助餐，各自回家。就这么简单。”
她说“就这么简单”时，语气很轻，听起来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我看着她微微绷紧的侧脸线条，忽然问：“你紧张是因为怕被乱写，还是因为……”
我停住了，没说完。
苏晓转过头：“因为什么？”
“……因为想起秦筱筱的事？”我还是问出来了。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远处的晚钟敲了一声，暮色又深了一层。
“都有。”她最终说。
“我不想成为别人的谈资，更不想……让在意的人看到那些扭曲的报道。”
她说在意的人时，目光很轻的扫过我，又很快移开。
“那就让他们没东西可写。”我说。
苏晓看向我。
我耸耸肩：“如果整张纸都写满了答案，他们就没办法在旁边写小作文了，对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很轻的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快就消失了。
“你这人有时候说话…意外的直接。”
“因为我比较笨嘛，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
我看了眼手机时间。
“所以，晚会几点开始？我是真的饿了，你承诺过自助餐管够的吧？”
这次苏晓笑出了声，虽然只是短促的一声。
“七点开始，放心吧，没人和你抢吃的。”她看了眼腕表。
“现在……我们先去解决你的着装问题。总不能让你穿着这件有咖啡渍的外套进会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上面有一块深棕色的污渍。
“行。”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带路吧。”
她转身朝校园深处走去，我跟在她身后半步。
喷泉的水声渐渐远去，远处建筑的窗户一扇扇亮了起来，暖黄色的灯光照在草坪上。
晚会要开始了。
所以今晚的任务，就是扮演好我的角色，帮苏晓挡掉那些麻烦问题。
比起和其他男人争风吃醋，这倒是现实得多。
也符合我和她之间，这份明码标价的雇佣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