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在苏晓身后，踏进了那栋红砖尖顶的建筑。
门厅比我想象中还要夸张。
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把大厅照得通亮。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味，闻着就很高档，跟店里的空气清新剂不一样。
周围的学生端着香槟，三三两两的低声交谈。
男生穿着西装，女生穿着小礼服，每个人都显得很自在，好像天生就属于这里。
而我穿着苏晓挑的这身衣服，标签我都没敢看。
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不算太正式，但料子摸着就比我的旧外套好太多了。
脚下踩的是一双柔软的皮质休闲鞋，不是我那双磨损的运动鞋。走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浑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紧张了？”苏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晓换了条及膝的白色小礼裙，脖子上戴着一串细细的项链，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一出现，周围好几个男生的视线就黏了过来。
“有点。”我老实承认
“感觉自己像个混进来的服务员。”
“服务员可穿不了你身上这套。”苏晓轻轻笑了笑，朝我靠过来一步。
她身上那股香味突然变浓了，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的亮片。
“放轻松，别这么紧张。”
“就是因为你在我才紧张！”
我压低声音，忍不住回嘴
“我的苏大明星，你看看周围那些眼神。左边那个男生已经在用目光测量我的西装是不是租来的了。”
苏晓歪头笑笑说：“让他测，测出来是买的，他能气死。”
虽然没到众星捧月的地步，但苏晓走进来的瞬间，的确至少有十几道目光唰的转了过来。
男生看苏晓的眼神充满好奇，女生看我的眼神则像是在研究——这家伙到底哪里特别？
我感觉自己后背有点痒，可能是西装太紧了，也有可能是盯着我看的人太多了。
话音刚落，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生端着酒杯晃了过来。
他脸上挂着笑容，但视线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股子不屑的味道。
“苏晓，今天真漂亮。”
他先是冲苏晓举了举杯，然后才看向我
“这位是？”
苏晓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她突然伸手，一把挽住了我的胳膊。
动作很快，像是怕我倒下去似的。她的手臂贴上来，软软的，带着体温。
“这是我男朋友，白琉璃。”
苏晓介绍道，语气亲昵，坦然，甚至带着点小小的炫耀
“琉璃，这位是学生会的副主席，李铭。”
“你好。”我冲他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被抓包的小偷，但也没打算装出很熟络的样子
“经常听苏晓提起你，说你是学生会的骨干呐。”
李铭的笑容滞了一秒，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原来是苏晓的男朋友，幸会幸会。”他推了推金丝眼镜。
来了。盘问环节。
我正琢磨该怎么编，苏晓已经抢先开口：“我们喜欢低调一点。”
她歪了歪头，靠得我更近了些
“我也不想和男朋友亲昵的时候被别人盯着看呢。”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听得我耳根发烫。
“李副主席这么关心我的私生活，是新闻部的职业病又犯了吗？”
李铭的表情开始变得微妙，像是吃到了不喜欢的味道。
“开个玩笑，就是有点惊讶。毕竟追我们苏晓大小姐的人，能从这里排到校门口去。”他哈哈一笑，把话题揭了过去。
他说完，又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才转身走向别处。直到他走远，我才松了口气。
“刚才吓死我了，差点就露馅了。”
“怕什么，有我呢？”
苏晓松开我的胳膊，从旁边桌上端起一杯香槟递给我。
她的指尖擦过我的手背，凉凉的，但她的脸颊有点红。
“刚才那家伙……什么来头？”
“李铭。”苏晓抿了口手中的酒
“学生会副主席，同时也是新闻部的副部长。”
“……双重身份？无间道？”
苏晓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有点急，她晃了晃杯子，里面的酒已经少了一半。
“新闻部很多核心成员都在学生会兼职，所以他们才能拿到那么多一手资料，也才没人敢轻易得罪他们。”
就在这时，一个轻快的身影蹦跳着靠近。那是个穿着淡紫色小礼裙的女生，扎着活泼的马尾辫，眼睛亮晶晶的。
“苏晓学姐！”
“曦禾，你今天很可爱呢。”
“没有啦…”
名叫曦禾的女生立刻将好奇的目光转向我，上下打量，眼睛突然一亮。
“这位就是学姐的男朋友吗？哇，好帅啊。”
苏晓回以一个温和的笑容。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目标对准了我：“学长学长，你跟我们说说，你是怎么追到苏晓学姐的呀？我们都好奇死了。”
这问题比刚才李铭那个还难回答。
我脑子飞速运转，是说我俩青梅竹马，还是说我对她一见钟情，死缠烂打？
就在我准备随便瞎掰一个的时候，苏晓忽然伸手，把我往她身边轻轻拉了一下。她看着那个学妹，语气温柔的说：
“是我追的他。”
“诶？”学妹的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蛋糕叉子都差点掉了。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人，也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这个人比较笨，不开窍”
苏晓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柔和
“我不主动点，可能就要错过了。”
我愣愣地看着她，一时间分不清这是演戏还是什么。
“懂啦懂啦！那不打扰你们啦，学姐玩得开心。”
她哇了一声，满脸都是磕到了的表情，心满意足的捧着蛋糕走了。
人群散去，苏晓才松开我的袖子。
“陈曦禾，经济系大一，性格单纯，心也细。刚才……是来帮我确认的。”
“确认？”
“确认你是不是真的男朋友，也算是给你做个预演。”
“……你这准备工作还挺充分。”我咂了咂嘴，心脏还在砰砰跳。
“不然呢？真指望你临场发挥？”苏晓白了我一眼，嘴角却带着笑。
我们在角落的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苏晓一坐下就往后靠，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放松下来。
“你们有钱人的晚会……都这么累吗？”我看着舞池里那些光鲜亮丽的人。
苏晓松开挽着我的手，从侍者盘中取了两杯起泡酒，递给我一杯。
苏晓抿了一口酒，没否认。
“比这累的还有呢。”她轻轻晃着手里的杯子，里面的液体漾起一圈圈涟漪。
苏晓没再说话，我们就这么安静的坐着。
大厅里的音乐换成了舒缓的爵士乐，灯光也调暗了些。有人开始跳舞，裙摆在光晕里划出优雅的弧线。
我喝了一口酒。酒的甜味中带着些许刺激。
我看着苏晓轻轻晃动着酒杯，目光投向大厅里光影交错的人群。
过了一会儿，苏晓忽然侧过头来看我。
灯光下，苏晓的脸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比平时散，像是聚焦不太稳。她声音里透出一丝淡淡的疲惫：
“琉璃。”
“嗯？”
“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反而比较安心。”
“我？”我心里一动，看向苏晓。
“因为你从不在我面前掩饰什么。”
苏晓迎着我的视线，指尖无意识的转着酒杯
“慌张的时候会脸红，紧张的时候会抠手指……”
苏晓顿了顿，看着我，眼神认真但又有点飘。
“我觉得……适合……”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找词，身体却不受控制的往我这边倾斜
“我们适合……在一起……”
苏晓说得含含糊糊，最后一个词几乎是含在嘴里的，但我听清了。
更糟的是，随着她的话，她的脑袋居然慢慢靠了过来，最后咚地一声，轻轻的砸在了我的肩膀上。
咳——
我一口酒呛在喉咙里，整个人都僵了。
这句话的冲击力比刚才那句“是我追的他”还要大得多。
我手忙脚乱的抽纸巾，脸颊烫得厉害，脑子里嗡嗡作响。
适合在一起？是合同的适合，还是……别的什么？
我感觉脸颊有点发热，不自然的移开视线，端起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
酒水入喉，我的脸感觉更红了。
“苏晓？”我小声叫她，试图把她扶正
“你喝醉了……”
“才没有醉……”
她嘟囔着，声音闷闷的，发丝扫过我脖子，痒痒的，还带着酒香
“就是……有点晕……”
苏晓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热得发烫。
我悬在半空的手不知道该推还是该扶，整个人动弹不得。
完了。这要是被人拍到，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就在我慌乱的思考该怎么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逃离现场时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在嘈杂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那是单反相机发出的声音。
我猛的抬头。
三步之外，姜小鱼正举着那台黑色单反，镜头对准我们。
她歪着头，一只眼睛从相机上方露出来，笑得很得意。
“学长，”她晃了晃相机，声音轻快
“这次我可没偷拍哦，是光明正大拍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姜小鱼？”
“答对了~”她放下相机，蹦跳着走近两步，目光在我和苏晓之间来回扫视
“看来你还记得我。不过……”
她看了看靠在我肩上、眼神迷离的苏晓，又看了看我通红的脸，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哎呀呀，没想到你说的女朋友是我们苏大小姐啊？”
“地铁里英雄救美的帅气男神，现在变成被美女倒追的幸运儿了？进展真快呀。”
苏晓也抬起头，慵懒的看向姜小鱼，眼神虽然散，但带着本能的警惕
“……你是谁？”
“新闻部部长，姜小鱼。”
她掏出学生证晃了晃，然后对我眨眨眼，笑得人畜无害。
“顺便一提，琉璃同学，你现在已经是我们新闻部候选了。刚才那一幕……很上镜哦。”
我试图站起来解释，但苏晓还紧紧靠在我身上，一时动弹不得。
“把照片删了……”我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可不行。”姜小鱼后退一步，把相机死死抱在怀里
“这是工作素材。不过……”
她顿了顿，笑得更加狡黠
“如果学长愿意明天下午来新闻部活动室，接受我们的独家专访，我可以考虑……选一张不那么暧昧的放出去。”
“你——”
“记得带上苏晓学姐~”她转身挥挥手，马尾辫在灯光下甩来甩去。
“不来的话……”她回头，做了个按快门的动作，露出两个小虎牙
“我就只好把‘苏大小姐深夜醉酒依偎神秘男友’的标题，配上刚才那张照片，发公众号了。阅读量破万的话，学长你可要请我喝奶茶哦？”
她蹦蹦跳跳的消失在人群里，只留下了一串笑声。
我僵在沙发上，肩上还靠着微醺的苏晓，手里攥着那杯没喝完的威士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这次真的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