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鱼冲我晃了晃相机，马尾辫一甩，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我僵在原地，苏晓手还搭在我的肩上
她的呼吸很重，她呼出的热气喷在我颈侧，带着威士忌的果香。
我试着直起身，她就跟着往下沉，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我西装的袖口，布料被攥出一团皱褶。
“苏晓？”
我偏过头。
“能走吗？得走了。”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脑袋蹭了蹭，没抬头。
旁边已经有学生在偷瞄。
我深吸一口气，半扶半抱的把她从沙发上架起来。她整个人都软绵绵的，重心全压在我胳膊上，右脚的高跟鞋早就不知道甩哪去，左脚那只还挂在脚上，晃来晃去。
“等等，鞋掉了。”
我弯腰去捡那只细高跟，苏晓整个人却往我这边倒，我只好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拎着鞋，胳膊勒得发酸，站都站不稳。
我拖着她往侧门走。
她走得很慢，赤脚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要往我身上倒。她的香水味混着酒气，在夜风里闻着有些上头。
侧门推开，冷风灌进来。苏晓猛的一哆嗦，无意识的往我怀里缩了缩，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冷…”
“忍着点，车马上来。”
我单手掏出手机叫车，她趁机把脸埋进我肩窝。
出租车很快到了。司机是个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在我和苏晓之间转了个来回。
“去哪家酒店？”
“不去酒店，去滨江花园，三期。”
我报出她家的地址
苏晓在后座上蜷缩起来，靠着车门，眼睛半睁半闭。
她手里还攥着我西装的一角，指节泛白，指甲都快陷进布料里。
我试着把布料从她手里抽出来。
“…别动。”
她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醉酒后特有的软糯。
“让我抓一会儿。”
我僵住，不敢再动。
车子启动，窗外的霓虹灯一块块掠过，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她盯着看了半晌，忽然转过头，看着我。
“白琉璃。”
她喊我全名。
“嗯？”
“你…”
她顿了顿，舌头有点打结。
“你不能像她那样…突然就不见了。”
她？是…秦筱筱？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脑袋一歪，又倒回我肩膀上，这次直接闭上了眼，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只是那只手还死死的攥着我的袖子，纹丝不动。
车子在那片安静的住宅区停下。
灰白色的建筑立在夜色里，门口的枯山水庭院黑漆漆的，只有白沙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我半扶半抱的把她弄出车门，她整个人压在我身上，沉甸甸的，带着体温。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扫过我脸颊，带着酒味和那股香气。
到了那扇深灰色的入户门前，我犯了难。
上次是苏晓开的门，指尖在门侧感应区一贴，电子锁就开了。
现在她醉成这样，指纹能识别吗？
我试着把她的右手抬起来，往感应区凑。
她的手指软绵绵的，指尖刚触到面板。
“滴。验证失败。”
机械地女声在安静的夜里很响。
“…别闹。”
苏晓皱了皱眉，眼睛都没睁，含糊的嘟囔着。
“再试一次。”
我重新调整角度，把她的食指按上去。
“滴。验证通过。”
门无声的向内滑开。
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我松了口气，看来苏父苏母已经睡了，或者不在家。
我扶她进门，摸索着墙壁，找到上次见过的客厅灯开关。暖黄的灯亮起，照亮了米白色的沙发和墙上挂着的抽象画。
“到了，你家客厅。”
我轻声说。
“能自己走吗？我送你到房间门口。”
“…房间。”
她重复了一遍，突然挣开我，摇摇晃晃的往楼梯方向走。
“在楼上…”
她走了两步，左脚的高跟鞋一崴，整个人向前扑去。
我赶紧伸手捞住她，她撞进我怀里，额头抵在我胸口，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呼。
“…好痛，你轻点”
“谁让你喝这么多的。”
我叹气，干脆把她打横抱起来。
“楼梯在哪？”
她伸手，指了指方向。
我抱着她上楼，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生怕她父母突然从某个房间推门出来，看到我把他们醉倒的女儿扛上楼。
幸好，一路安静。
二楼走廊尽头，她指了指一扇门。我抱着她进去，借着走廊的灯光，看清这是一间卧室。房间是简约的米白色调，书桌上还摊开着几本笔记本，空气里有和她身上一样的气息。
我把她放在床上，她立刻蜷成一团，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扯过旁边的毯子盖在她身上，刚要直起身，她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指尖很烫。
“…明天。”
她闭着眼睛，声音含混，吐字却很清楚。
“记得…来接我。”
“接你去哪？”
“…新闻部。”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就松开了，手腕从我掌心滑脱。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只留给我一个乱糟糟的后脑勺。
我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跳还是很快。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
我轻手轻脚的退出房间，带上门，走到走廊尽头才掏出手机。
身后，房间里传来苏晓模糊的呓语。
“…对不起，筱筱，你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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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外的风还是冷的，但太阳晒得后颈发烫。
置顶对话框里，姜小鱼的短信躺在那儿。
没提照片，没提勒索，就一句：“明天下午三点，第三教学楼一楼茶室。带上苏晓，有事相求，不是坏事。“
下面粘着一个猫咪挥手的表情包。
“琉璃”
我抬头。
苏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两步开外，浅咖色大衣被风吹得贴在腿上。
她化妆了，唇膏是豆沙色，遮住了昨晚的苍白。但眼底下那层青黑，粉扑没能盖住。
“头痛好点没？“我问。
“不疼了，昨晚……抱歉。平时没这么容易喝醉的，昨晚是空腹喝过头了”
“嗯。“
我盯着地上她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快要碰到我的鞋尖。树影在她影子的轮廓上摇晃。
没造成什么实际损失。
除了那张可能存在的照片，还有她那句醉话“适合在一起“。
她还记得吗？
还是说，那句话只是醉话，醒了就不算数了？
“走吧。“
她拢了拢大衣领子。
“不是要见姜小鱼吗？”
我偷瞄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完全忘了昨晚的事。
茶室里果然没什么人。
暖气开的很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焙茶香气，混着檀木的香味。
姜小鱼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三杯已经倒好的红茶，看见我们，她立刻站起来，马尾辫在脑后晃了晃。
“琉璃！苏晓！这里这里！”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比昨晚那身淡紫色礼裙朴素多了，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如果忽略她眼睛里那点鬼主意的话。
“先喝茶，我请客！”
她把茶杯往我们面前推了推，眼睛弯成月牙。
“苏晓昨晚没喝多吧？我看琉璃送你回去的时候，你好像……粘人？”
苏晓端起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粉色。
“……还好。”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
“姜同学，我们今天来是谈事的。你有什么话直说吧。”
“好嘞！”
姜小鱼放下茶杯，双手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那我就直说了。琉璃，我想见Yuki。”
我差点被茶呛到。
“哈？”
“我想见Yuki。”
她又重复了一遍，眼神非常认真。
“雪之天使Yuki，Vtuber。我知道你认识她。”
茶室里还在放着钢琴曲。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避开她的视线。茶水微烫，带着点涩味。
姜小鱼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然后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录屏。
是玲珑前几天的直播切片。背景是她那间贴满了游戏海报的房间。
玲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软糯里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
“最喜欢吃什么甜品？唔……Blackcat的提拉米苏！他们家的可可粉撒的特别均匀，蛋糕体湿润度也刚好，朗姆酒的比例……啊不能说太多，再说就像打广告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状。
弹幕飘过一片“记下了记下了”“下周就去打卡”。
视频暂停在玲珑的笑脸上。
姜小鱼又点开另一个视频。
是我昨天在地铁上，她给我看Yuki直播的那段。画面里的我盯着手机屏幕，眉头微蹙，嘴角无意识的抿着。
“这里。”
姜小鱼把进度条往前拖了几秒。
“我问你‘你对Yuki有兴趣吗’，你说‘有点吧’，然后立刻移开了视线。”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一副抓到把柄的样子。
“你的表情分明是‘我认识这个人但我不想聊这个话题’，或者说，是‘这家伙又在搞什么幺蛾子’的嫌弃脸。”
我的手指在桌下蜷了蜷。
“还有这个。”
她切换界面，调出一张照片。Blackcat的门面，招牌在傍晚的灯光下泛着暖黄的光。
“我昨天查了地址，对比了Yuki直播时窗外建筑的轮廓，还有她说‘步行五分钟就能到’的范围。”
她放下手机，双手托腮，看着我。
“所以结论是：琉璃要么就是Yuki本人，但声音、性格、游戏水平都对不上。”
她顿了顿，眼睛眯了起来，紧紧盯着我。
“要么，你就是认识Yuki的中之人。而且关系不一般。因为她在直播里提到Blackcat时的语气……”
姜小鱼模仿着玲珑那种软软的语调。
“‘那家店的人真的都很好，会记得我不爱吃太甜，会在我熬夜剪视频的时候给我留灯’。这种细节，不是普通顾客会注意到的。”
茶室里安静的只剩下背景音乐和水壶轻微的沸腾声。
苏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我和姜小鱼之间转了个来回，最终落在我脸上。
“所以你拍照威胁我们过来，就是为了验证这个推测？”
“威胁？不是的！”
姜小鱼赶紧摆手，生怕我误会了她。
“而且那张照片我早就删了！不信你看！”
她又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给我们看。昨晚那张暧昧的照片确实不在里面。
“那你昨晚……”
我皱起眉。
“吓唬你们的。”
姜小鱼吐了吐舌头，但眼神很认真。
“我要是不那么说，你们今天可能就不会来了。毕竟……”
她低头，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茶杯边缘。
“毕竟我这种想见中之人的请求，听起来就很像私生饭，对吧？”
空气沉默了几秒。
“但你真的不是吗？”
苏晓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咔”声。
“跟踪、偷拍、用手段把人约出来，这些行为，很难让人不怀疑你的动机。”
“我是粉丝。”
姜小鱼抬起头，眼神很执着。
“从她第一个翻唱视频就开始追了。那时候她还没什么人看，直播间里经常只有十几个人，但她每次下播前都会说‘谢谢你们来陪我’。”
她的声音轻了些。
“我去年准备高考压力最大的那几个月，每天晚上就靠着她的直播撑过去。她打游戏输了会骂人，骂完又自己笑场；唱歌跑调还坚持唱完，说‘跑调也是特色’；收到第一个舰长的时候，她哭了五分钟，哭完说‘我要更努力才行’……”
姜小鱼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收紧。
“我就是想亲眼见见她。跟她说声谢谢。告诉她，她的存在对某些人来说，真的很重要。”
我看着眼前的女孩。
她的表情里没有了昨晚那种鬼灵精怪的样子，只剩下诚恳。
“你……”
我开口，声音有些干。
“你真的只是粉丝？”
“真的！”
姜小鱼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红。
“我可以给你看我的账号！我是她舰长团的！还给她画过同人图！”
她手忙脚乱的翻手机，打开B站，登录账号，递到我面前。
ID：小鱼要吃糖。
头像是一只抱着鱼干的猫咪。
粉丝牌显示“Yuki的雪兔·舰长”，等级27。
主页里密密麻麻全是Yuki相关：直播录屏切片、手绘的二创图、小作文一样的长评……
最新一条动态是昨晚发的：“今天见到了可能认识Yuki的人！紧张！希望能有好结果QAQ”
下面的评论有几十条，都在问“什么情况”“蹲后续”“小鱼加油”。
苏晓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些二创图上停留了几秒。画风很细腻，能看出画者的用心。
“这些都是你画的？”
她问。
“嗯！”
姜小鱼用力点头。
“我学视觉传达的，平时就喜欢画点东西。Yuki的每个造型我都画过，还做了表情包……”
她翻着相册，语速都变快了。
我沉默了几秒。
“就算我认识她。”
我最终说。
“我凭什么相信你不会曝光她？你是新闻部部长，这身份本身就让人没法放心。”
姜小鱼的表情僵了一下。
“新闻部……”
她咬了咬嘴唇。
“而且。”
我打断她，语气严肃起来。
“你们部门之前那些越界的采访，你参与过吗？林薇学姐的事，秦筱筱学姐的事。”
我把昨晚苏晓告诉我的那些案例简单说了说。
姜小鱼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先是愣住，然后眉头紧锁，最后捏紧了拳头。
“我不知道这些事。”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是这学期才当上部长的。当时几个副部长联名推荐我，我还以为……”
“部门里的事，基本都是几个副部长在管。他们说我是新人，先熟悉环境就好，具体工作他们会处理……所以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做自己的课题，还有画图、剪视频……”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水光。
“我进新闻部，是想记录真实的故事，绝不是要把别人的伤口当素材。”
苏晓从包里拿出那份折叠的报纸，推到她面前。
姜小鱼接过，快速浏览。
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看完最后一页，她沉默了很久。
“这个报纸可以给我吗？”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苏晓点点头。
姜小鱼把报纸仔细折好，放进自己包里。
“我会查清楚这件事。如果副部长们真的做了这些，我有办法处理。”
“什么办法？”
我问。
她沉默了几秒。
“我手上有几个副部长违规操作其他项目的证据。本来不想用的，但现在看来，不用不行了。”
她的表情很复杂，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请放心。我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了。新闻部不该是这样的。”
我和苏晓对视了一眼。
“行。”
我点点头。
“那Yuki的事……”
“我会保密的。”
姜小鱼认真的说。
“我是真的想见见那个给了我很多勇气的人，不是为了挖新闻。”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
“而且，如果她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能远远看着她直播，对我来说就已经很满足了。”
茶室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轻柔的吉他曲。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微的灰尘在浮动。
“那等我消息吧。”
我站起身。
“她愿不愿意见你，我会尽快告诉你。”
“谢谢！”
姜小鱼也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还有，苏晓，对不起，昨晚吓到你了。”
苏晓摇摇头。
“没事。不过下次有话直说就好。”
“嗯！”
姜小鱼用力点头。
“那我等消息！”
我和苏晓走出茶室。
下午的阳光斜斜的照过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风吹过光秃的枝干，发出细微的声响。
“没想到这次事情的主人公是你啊？”
她向我打着趣。
“也不算是我啊，硬要说的话是玲珑那家伙吧？”
“那孩子还真是受人喜欢呢…对了，你打算怎么跟玲珑说？”
苏晓轻声问，声音被风吹的有些散。
“实话实说。有个粉丝想见她，人还挺靠谱的，看她自己愿不愿意吧。”
“你觉得她会愿意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那孩子有时候比我想象中勇敢，有时候又比我想象中胆小。”
特别是经历了直播事故之后，现在她对线下这两个字，有种本能的警惕。
万一是黑粉上来袭击自己呢？
苏晓没再说话，只是和我并肩走着。
走出校门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需要我陪你一起去说吗？毕竟昨晚的事，我也有责任。”
我愣了一下，看向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温和的关切。下眼睑的青色在阳光下更明显了。
“不用了。这是玲珑自己的事，让她自己决定就好。”
“好。那我回宿舍了。昨晚没睡好，想补个觉。”
“嗯。好好休息。”
她转身朝校园里走去，呢子大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摆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玲珑的号码。
“喂，哥？怎么啦？我现在在测试新设备，只能聊五分钟哦！”
玲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还夹杂着键盘敲击声和游戏音效。
“玲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有个你的粉丝想见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键盘声停了。
然后，我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还有关门声。她大概从直播的房间出来了。
“哥，你怎么知道有人想见我？”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还有别人想见你？”
玲珑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电话断线了。
然后，我听见她很小声的说。
“哥，我好像被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