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琉璃视角）
我看着面前一脸郑重、仿佛要宣布什么世纪谜底的姜小鱼，刚才觉得她还挺可靠的那点好感瞬间烟消云散。
我伸出手，曲起手指，轻轻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哎呦！”
她捂住额头，圆溜溜的眼睛一下子盈满了的泪花，又委屈又不服气地瞪着我。
“你、你干嘛突然弹我！”
“干嘛？”
我收回手，叹了口气。
“我说你啊，要宣布重大发现之前，能不能先好好看看邮件内容？”
“邮件内容？”
姜小鱼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我指了指玲珑还亮着的手机屏幕。
“发件人署名，不是清清楚楚写着‘江城大学新闻部负责人李铭’吗？连学生证和工作证照片都发过来了。”
我顿了顿，看着姜小鱼瞬间僵住的表情。
“所以，‘我可能知道发件人是谁’……这种话，不是从一开始就明摆着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
“噗，呃，那个没有嘲笑你的意思”
是玲珑没忍住的笑声。她赶紧捂住嘴，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姜小鱼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额头被弹的微红，“唰”地一下变成了熟透的番茄色。
“啊……啊……”
她发出一个呆滞的音节，眼睛瞪得滚圆，看看我，又看看玲珑手机屏幕上那行醒目的署名。
“啊啊啊....”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发出羞耻的悲鸣。
“我、我刚才太紧张了，满脑子都是想着要表现得很可靠，结果看来我就是个笨蛋啊...”
看着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的姜小鱼，我忽然觉得，之前怀疑她是什么心机角色的自己，可能也是个笨蛋。
这家伙，根本就是个单线程思考的家伙啊。
“好了好了”
楚瑶温声打圆场，带着笑意。
“姜小鱼同学也是想帮忙心切。那么，既然确认是这位李铭发的邮件，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呢？”
话题终于回到了正轨。
我看向姜小鱼。
她已经从羞耻中稍微恢复了一点，但还是满脸通红，不敢抬头。
“小鱼”
我叫她。
“你了解这个李铭吗？他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用这种方式联系玲珑？”
姜小鱼抬起头，努力让自己显得专业一点，但声音还有点弱弱的。
“李铭……他能力是有的，但有时候，对做出有冲击力的报道有点过于执着了。方法上……也比较自我。”
她斟酌着用词。
“像这种绕过正常合作渠道，直接以‘私人请求’名义联系当事人，还坚持要线下见面的做法……确实像是他会做的事。他可能觉得这样更‘直接’，更能‘挖到真实的故事’……”
她说着，眉头也皱了起来。
“不过，”
她看向玲珑，眼神很认真。
“Yuki老师，我以新闻部部长的身份向你保证，我会负责处理好这件事。无论是警告李铭学长停止这种不当接触，还是以部里的名义正式发函道歉并规范合作流程，我都会去做。绝对不会让他再骚扰你。”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这是我的地盘出了问题，我来负责”的责任。
玲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哦……那，就拜托你了？”
“包在我身上！”
姜小鱼立刻挺直腰板，眼睛又亮了起来。
事情……好像暂时有了个方向？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桌边的众人。
玲珑和姜小鱼又开始小声嘀咕起游戏，气氛轻松。
楚瑶看着她们，眼神温柔。
苏晓……依旧安静，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与她无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Blackcat里的灯光显得更加温暖。
虽然来了个有点脱线的新闻部部长，但至少，邮件的事似乎能找到解决的门路了。
剩下的就是……
我的视线掠过苏晓平静的侧脸。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Blackcat里的客人渐渐少了。
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楚天南开始收拾靠窗的几张桌子，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提醒着我们打烊的时间快到了。
“时间不早了呢。”
楚瑶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轻声说道。
玲珑和姜小鱼这才从手机屏幕前抬起头，两人不知何时已经交换了好几个社交账号，正规划着下次一起联机打游戏的时间。
“诶，已经这个点了吗？”
姜小鱼发出遗憾的叹息，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舍。
她转头看向玲珑，手很自然地就挽住了玲珑的胳膊。
“Yuki老师……下次直播是什么时候？我一定会来刷超多留言的！”
“明天晚上八点吧，大概。”
玲珑任由她挽着，虽然还是一副“你好黏人”的表情，但语气很放松。
“说好了哦！我会准时守着的！”
几人起身，收拾好东西。
我和楚瑶、玲珑，把苏晓和姜小鱼送到了附近电车站的入口。
我们几人的影子在街道上交错重叠着。
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散了身上在blackcat里残留的暖意
“那……我们就送到这里啦。”
楚瑶温声说道，对苏晓和姜小鱼轻轻点头。
“今天谢谢你们，特意过来一趟。”
“我才要谢谢楚瑶和Yuki老师！”
姜小鱼立刻鞠躬，然后又转向我。
“还有白琉璃！谢谢你愿意带我来！”
“没什么。”
我摆摆手。
姜小鱼转向玲珑，手又悄悄地挽了上去，脸蹭在玲珑肩头。
“玲珑……”
她拖长了尾音，声音里满满的都是恋恋不舍，简直像只不愿意和主人分开的小狗。
玲珑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姜小鱼亚麻色的脑袋
这个动作让我有点吃惊，她平时可不会对刚认识的人做这么亲昵的事。
“我们又不是永别了。”
玲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不过却也没推开她
“只要我有空，你随时可以来找我啊。来我家玩也行。”
“真的吗？！”
姜小鱼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像是装进了整个夜空的星星。
“不是客套话吧？我、我真的会当真的哦？我真的会带上洗漱用品和游戏机，赖在你家好几天的哦？！”
她一口气说完，紧紧盯着玲珑，生怕她反悔。
“当然不是客套话。”
“不过啊，你要是来我家玩的话——”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记得买一些薯片零食饮料才行。空手来的话……我说不定不会给你开门哦？”
“我一定会带的！”
姜小鱼立刻挺起胸，表情郑重得像在宣誓。
“我一定会带上你最喜欢的青柠味薯片和青提气泡水上门提亲的！！”
玲珑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厉害了。
“提亲个头啦！”玲珑笑着轻轻推了她一下。
“因为、因为太高兴了嘛……”
姜小鱼不好意思地挠挠脸，但手还是没松开玲珑的胳膊。
两个女孩笑闹在一起，银铃般的声音在夜晚的街道上散开。
我和苏晓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看着她们笑闹。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电车站隐约的广播声。
“看见玲珑突然找到新朋友……”
苏晓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很轻，几乎要融进风里。
“是什么感受？”
我转过头看她。
她正望着路灯下那两个挨得很近的身影，侧脸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垂下，看不清眼神。
是什么感受？
我看向玲珑。
她正笑着拍打姜小鱼挽着她胳膊的手，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轻松的气息里。
已经很久……没看到她这样纯粹因为“交到朋友”而高兴的样子了。
在学校里，因为身体原因和性格，她总是独来独往。
虽然表面上总是一副“我一个人挺好”的样子，但我知道，她偶尔也会感到寂寞。
而楚瑶……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楚瑶。
她就站在玲珑身边，微微偏着头，看着妹妹和朋友打闹。
暖色的灯光落在她褐色的长发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她的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眼神温软，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安心的气息。
我也很久……没有看到楚瑶露出这样的笑容了。
最近这段时间，她似乎总是藏着什么心事。
烟花大会那晚之后，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
但此刻，那些阴霾似乎都暂时消散了。
她就只是站在那里，温柔地笑着。
真好。
我看着她出神，直到楚瑶似乎感受到了我的视线，微微侧过脸。
目光相触的瞬间，她愣了一下，随即白皙的脸颊染上了一层绯红。
而我……
“喂~醒醒~”
一只白皙的手忽然出现在我眼前，轻轻晃了晃。
我猛地回过神，发现苏晓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正站在我面前，微微歪着头，用那双浅蓝色眼眸看着我。
距离有点近。
近到我能看清她眼底映着的，我那有些慌乱的脸。
“啊……”
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感觉耳根有点发烫。
“是、是啊，挺……挺高兴的吧。”
“你高兴不是仅仅因为玲珑交到了朋友吧？”
苏晓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微妙的调侃，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意有所指地飘向一旁还在脸红的楚瑶。
“呃……”
我语塞了。
看来刚才盯着楚瑶看的样子，果然太明显了。
气氛一时间有点尴尬。
苏晓看着我窘迫的样子，轻轻眨了眨眼。
“你好歹现在也是我花钱雇佣的男朋友吧？”
苏晓抱起胳膊，语气里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
“一直盯着别的女生看，是不是有些过分了？或者说，没有职业操守了？”
“现在是下班时间了吧……”
我小声嘟囔。
“对于盯着别的女孩看的指控不否认呢。”
“……”
我无言以对。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苏晓看着我吃瘪的表情，语气松缓下来，目光投向远处笑闹的两人
“好啦，不说你色迷迷盯着别人看的事了，我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
“你之前……为什么要答应继续假扮我的男朋友？”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明明最初的那个‘交易’，在筱筱姐那件事之后，就应该结束了。”
“那……”
我下意识想用最稳妥的说法，而她像是预判到了我的回答，轻轻打断，摇了摇头
“别说什么‘我们是朋友，相互帮助是应该的’这种客套话。”
苏晓打断了我，语气里带着近乎任性的感觉
“你知道的，我不爱听。”
“……好吧。”
我叹了口气，决定直白一点
“那当然是为了钱。”
“呜啊。”
苏晓做出一个略显夸张的向后微微仰身的动作，露出一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的表情。
“原来你还真是小白脸啊！”
“喂！不是你让我说实话的吗！怎么又来骂我啊！”
“你故意的吧？你是什么S吗？”
我有点哭笑不得，而看着我气急败坏的样子，露出了得意的样子。
“开个玩笑。”
她轻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得逞的愉悦。
“所以，就是为了你之前说的那三十万，才留在我身边的？”
“算是吧。”
我点点头，心里那点被调侃的郁闷也消散了。
“那三十万，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者说是为了谁？”
苏晓的视线重新落回我脸上，眼神变得认真了一些
又说到这个话题了吗...
我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还在和姜小鱼说着什么的玲珑。
她笑得眉眼弯弯，正比划着一个游戏里的动作，丝毫没有注意我们这边的话题
这件事，现在还暂时不能告诉其他人。毕竟连她本人都不知道。
玲珑还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不知道那三十万意味着什么。
“比起我的事”
我转回头，看向苏晓，决定转移话题。
“我更好奇你和秦筱筱的事。”
苏晓的眼睛几不可查地睁大了一瞬。
“昨天我查了查之前江大的论坛帖，有关秦筱筱采访后的那些。”
我慢慢说着，注意着她的反应。
“上面说，最后是你帮了秦筱筱。”
苏晓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指尖，似乎轻轻蜷缩了一下。
“还说……”
我故意在这里停顿了片刻，让沉默在空气中弥漫几秒。
果不其然，一向镇静得如同大和抚子般的苏晓，此刻也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即使是在昏暗的傍晚光线里，我也能看清，一抹蔷薇色迅速从她的脖颈蔓延上来，染过耳尖，最终占领了她的脸颊。
“你和秦筱筱……在一起了，对吗？”
她的嘴唇微微抿紧，视线有些慌乱地移开，手指无意识地捏住了制服的裙摆。
其实帖子上并没有直接这么说。
其实帖子上的内容并没有那么直接。我也只是觉得她和秦筱筱的关系非同一般，再结合之前苏父那句“我把苏晓扳直了”的误会
以及……她手机里那些百合漫画的浏览记录，做出的猜测罢了。
但看她的反应……
我大概是猜对了
“白琉璃。”
她深吸了一口气，微微蹙起眉，声音里带上了近乎嗔怪的情绪，脸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在灯光下有种别样的生动
“我觉得，用提问来回答别人的问题，是不礼貌的哦？”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我。
“明明我只是想问问你三十万的目的而已……你真是坏心眼……”
她的眉头轻轻皱着，嘴唇也微微噘起一点。
这个表情……带着点小女生撒娇般的生气，还有一丝被戳中心事的羞恼。
我还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生动的、属于这个年龄女孩的表情。
于是，嘴巴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我下意识地便脱口而出：
“抱歉抱歉……那个，三十万的事情，我会告诉你的……”
“真的？”
她的声音瞬间轻快起来，快的让我觉得刚刚她的表情都是演给我看的一般
“那说好了？下次我们两位见面，就单独告诉我吧？”
“不，那个……”我想找补，却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
“叮咚——！”
电车进站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由远及近。
像是算准了时机一般，苏晓不再给我反悔的机会，转身走向车站入口，同时一把拉住了还想和玲珑再说点什么的姜小鱼的手腕。
“欸欸？电车到了么？为什么老是晚点的电车今天这么快……可恶，我还有好多话想跟Yuki老师说……”
不远处传来姜小鱼遗憾的哀鸣，她不情愿地被苏晓拉着，一步三回头地朝电车走去。
“走啦。”
“呜……Yuki老师！我下次一定会上门拜访的！等我！”
玲珑笑着朝她挥手。
楚瑶也微笑着目送。
苏晓隔着几米的距离，在电车进站的光影交错中，她对我轻轻挥了挥手。
嘴角还挂着那个淡淡的笑容。
然后，她拉着姜小鱼，消失在了电车敞开的门内。
隔着缓缓合拢的车门，和逐渐加速的距离，我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
电车驶离，带走了最后一点喧嚣。
街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暖黄的路灯，和我们三个人的身影。
晚风似乎更凉了一些。
“我们也回去吧。”
楚瑶轻声说，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丝。
“嗯。”
我点点头，转身。
心里却还盘旋着刚才和苏晓的对话。
下次……单独告诉她吗？
总感觉，答应了一件有点麻烦的事情啊。
我看了看身前并排走着的玲珑和楚瑶。
一个还在回味着刚才的交友喜悦，嘴角带笑。
一个安静地走着，侧脸在光影中格外柔和。
慢慢来吧。
我这么想着，跟上了她们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