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家，走在去往苏晓家的路上，清晨的凉风让清醒了一些。
刚才在家里，玲珑那番话还在耳边回响。
“多考虑考虑自己的心情……不要做让自己不高兴的事。”
这丫头，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总是能一针见血。
我怎么可能不考虑自己的心情？
但比起那个，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保护。
至于我自己的心情……
我摇了摇头，把那些软弱的念头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电车站就在眼前。我掏出交通卡，刷卡进站。
早班电车不算拥挤，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为什么要去苏晓家？
是因为昨晚那句“下次见面就告诉你三十万的事情”吗？
还是……她想知道更多关于李铭的事？
说起来，姜小鱼提到的那个“金发学姐”……
电车启动的轻微晃动中，我想起了出门前的事。
出门前，我敲响了隔壁秦筱筱家的门。
“咚咚咚~”
门开了一条缝，秦筱筱探出头来，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显然刚起床不久，脸上还带着惺忪的睡意。
“诶？琉璃？这么早有事吗？”
“筱筱姐，有件事想问你。”
“昨天姜小鱼提到，她手里有一些能让新闻部的人听话的‘把柄’，是你给她的吗？”
我开门见山，但稍微缓和了语气
秦筱筱的表情瞬间变了。那点睡意立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慌张和戒备。
她下意识地想关上门，但又停住了，眼神躲闪着。
“什、什么把柄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小鱼那孩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叹了口气，身体微微抵住门
“筱筱姐，你知道自己不擅长说谎的。而且，我不是来追究什么，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这很重要，关系到玲珑。”
听到玲珑的名字，秦筱筱的肩膀明显绷紧了。
她咬了咬下唇，眼神在我脸上逡巡，似乎在判断我的诚意。
最终，她像是泄了气般松开门把手，侧身让开。
“进来吧……”
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女孩子房间特有的温馨气息。
秦筱筱给我倒了杯温水，自己则抱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牛奶，蜷缩在对面的沙发上，像只缺乏安全感的猫。
“那些……东西，确实是我给姜小鱼的。”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小
“大概是她刚被选为部长，又兴奋又忐忑地来找我请教的时候，我觉得她太单纯了，新闻部里有些人又……心思不太正。苏晓以前说过，对付这种人，最好手里有点能让他们忌惮的东西，所以我就把那些资料备份了一份给她，说万一有人刁难她，可以用这个保护自己。”
“那些资料，最初是苏晓给你的？”我追问。
秦筱筱点点头，眼神复杂地看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什么。
“嗯，是很久以前了……我和她还在交往的时候。有一次，也是新闻部的人想搞个什么采访，缠得我很烦，还说了些难听的话。我害怕得不知道怎么办，晓晓……苏晓她就给了我一个U盘，里面是一些人的不太光彩的记录。她说，如果他们再来骚扰我，就把这个拿出来，他们自然会闭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后来，也是她拿着更确凿的东西，直接去找了当时的部长和指导老师。具体她怎么谈的，用了什么方法，我真的不知道。她从不跟我说这些过程，只告诉我‘解决了’。新闻部后来公开道歉，撤回了一切报道。”
她看着我，眼圈有些红
“晓晓她……也许方法看起来有些过激，或者让人看不懂。但她只是想保护我，用她认为最有效、最一劳永逸的方式。她不是坏人，琉璃，她真的不是。”
我消化着她的话。
所以，苏晓很早就有收集“把柄”的习惯，并且会为了保护重要的人而使用它们。
那么，针对李铭……
我试探着，不再用肯定的指控，而是换成推测和疑问
“那这次玲珑收到奇怪邮件的事，还有那个发邮件的李铭。你说，苏晓会不会也用了类似的方法？比如……通过某种方式，让李铭去做些什么，或者不要做什么？”
秦筱筱明显愣住了，她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理解我的话。
“李铭？新闻部那个李铭？晓晓和他……有联系吗？我不清楚，她从来没提过。但是……”
她犹豫了一下
“晓晓她可能真的会做些什么。她有时候，对于保护喜欢的人，她会显得过于执着，甚至不太考虑方法是否合适。”
她的话印证了我的部分猜想。苏晓有动机，也有能力介入。
我看着她，决定再试探一下
“还有一件事，还有一件事姜小鱼说，李铭接到电话时，好像把姜小鱼当成了另一个人，还说了一些关于‘安排绯闻’之类很奇怪的话。你觉得，苏晓有没有可能……用其他身份和李铭联系过？或者，她会不会有什么理由，需要制造一些绯闻？”
“绯闻？！”秦筱筱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随即又猛地捂住嘴，紧张地看了看卧室方向。她压低声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担忧
“什么绯闻？和谁的绯闻？晓晓她为什么要……等等……”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苍白，眼神复杂地看向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几秒，几乎是自言自语般说
“难道是因为我之前开玩笑说过，觉得你和晓晓站在一起挺配的？她难道当真了？”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含糊，苏晓可能确实因为对“我和她的绯闻”产生了某种意图。
“发现了什么？”我追问。
“没、没什么！”秦筱筱猛地摇头，慌乱地站起身，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瞎猜的！晓晓的心思我从来都猜不透……琉璃，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更多，或许你应该直接去问她。”
她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送客的意思很明显，但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如果你去见晓晓，请对她温柔一点。她只是不太懂得怎么用普通人的方式去表达关心和保护。还有……”
她的脸突然红了一下，别开视线，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还有……虽然你们现在是那种关系，但是……不要对她动手动脚的！对于那方面她还是很单纯的！”
又是这句警告。联想到等会儿要见的苏晓，我顿感头疼。
“我知道了，筱筱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点点头，走出门。
秦筱筱松了口气，又小声嘀咕
“那就好。虽然我觉得晓晓应该也不会让你得逞就是了……”
她在身后叫住我，我回过头。她站在门缝里，表情异常认真：“你说会帮我和晓晓复合的事……”
“放心吧，我说到做到的！”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期待，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站在安静的走廊里，我整理着刚刚获得的信息。
苏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电车到站的提示音响起，我收回思绪，起身下车。
苏晓家所在的高级公寓区一如既往的安静。
站在苏晓家门前，我做了个深呼吸。
我按响门铃。
门开了。
我愣住了。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素色的连衣裙。裙摆比学校的制服要短一些，露出膝盖。
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整齐地束起，而是自然地披在肩上。
该怎么说呢。
和平时的她不太一样。
不是“漂亮”或者“可爱”那种简单的词能形容的。
更像是在惯常的风景里，突然出现了一抹意料之外的颜色。
让人有点……不知所措。
甚至……她好像还涂了点唇彩？是很淡的粉色。
“来了？”她轻声说，侧身让我进门。
“嗯……”我有些局促地走进玄关换鞋。心脏莫名其妙地跳得快了一些。这不对劲。
我见过苏晓很多次，但今天的感觉就是不对劲。
“你今天……穿得挺不一样的。”
苏晓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裙摆，她的指甲上涂着几乎看不出来的透明指甲油，闪着极淡的珠光。
“不合适吗？”她问，声音比平时轻一些。
“没有，很适合你。就是和平时的感觉不太一样。”
她没有接话，只是转身走向客厅。我跟在后面，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针织开衫的袖子有些长，盖住了她一半的手背。走路时，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真的很不一样。
我在客厅中央停下
“今天叫我来是……”
话没说完。
苏晓忽然转过身，几步走回我面前，然后
她伸出手，轻轻挽住了我的胳膊。
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很真实。
不是梦，也不是幻觉。她就站在那里，挽着我的手臂。
我能闻到淡淡的香气，像是洗发水的味道，又混合着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大脑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思考。秦筱筱的警告还在耳边
“不要对她动手动脚”
可现在明明是她在动我的手臂！
我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最后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个被设置好程序的机器人。
她抬起头看我，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今天你陪我。”
“陪……陪你？干什么？”
“约会。”她说出这两个字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这个词本身带着某种重量
“今天一整天都要陪着我约会”
我脑子有点乱：“约会？为什么突然……又是需要我假装男朋友应付什么人吗？”
她摇摇头，挽着我的手臂没有松开
“不是，今天没有别人。就是……我想试试。”
“试什么？”
苏晓沉默了几秒。我看到她的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
“试试……约会是什么感觉。”
“也想看看，如果琉璃真的是我男朋友的话……会是什么样。”
这话太过直接，直接到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而她挽着我的手臂，这个姿势让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微微的脉搏。
“可、可是，这样不太……”
“不舒服吗？”她问，但并没有松手的意思。
“不、不是不舒服。只是……”
“那就好。”她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终于松开了手。但紧接着，拉住了我的手腕
那我们出发吧。我……我查了些资料，做了计划。”
她的手指扣在我的手腕上，我低头看了看她拉住我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
苏晓的脸颊……好像有点红。
非常淡，几乎看不出来。但仔细看的话，确实有。
我们去了她计划中的第一家咖啡馆。
店里的氛围很好，暖黄的灯光，空气里飘着咖啡和烘烤点心的香气。
我们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周末上午悠闲的街道。
苏晓翻开菜单，认真地看了一会儿。
“这家的舒芙蕾……很好吃。”
她说，目光没有从菜单上移开
“要试试吗？”
“好啊。”
点完单，服务员离开后，短暂的沉默降临。
苏晓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她的视线落在桌面的木纹上，然后又移向窗外，最后又回到桌面。
她在紧张。
这让我有些意外。我认识的苏晓总是冷静的，游刃有余的。
但此刻的她，像是个第一次参加学校郊游的小学生。
“苏晓，你不用……”
“那个……”
我们几乎是同时开口，然后顿住了，
“啊……你先说。”
“不，你先说。”
她抿了抿嘴唇，我注意到她今天涂的唇彩是带点细闪的，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我在想第一次约会……通常应该聊些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太过直白，反而让我忍不住笑了。
“不用这么紧张吧？就像平时聊天那样就行。”
“但平时我们，平时我们聊的，好像都不是适合约会的话题。”
确实。我们平时聊的都是各种需要解决的问题。
“那……”我想了想
“聊聊你喜欢的东西？比如……漫画？”
苏晓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你房间不小心看到的。”我老实承认，“书架上有很多。”
她的脸颊又红了，这次更明显了一些。
“……嗯。”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
“是……喜欢看一些。”
“什么类型的？”
“唔……”
她犹豫了一下
“恋爱类的……比较多。”
这个答案让我有些意外。
“为什么喜欢？”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因为……看不懂。”
“看不懂？”
“嗯。”她点点头，终于抬起头看我
“漫画里的角色，为什么会因为喜欢的人开心、难过、生气……很多时候，我看不懂。所以就想多看一些，也许就能明白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认真，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好奇。
她的眼睛很特别。
不是颜色或者形状的问题。而是当她真正对什么东西产生兴趣时，那双眼睛会像被点亮的灯笼一样，突然变得明亮。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问题上，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你会不自觉地被那双眼睛吸引，想要知道她到底看到了什么，在想什么。
很危险的眼神。
因为一旦被那样的眼睛注视，你就很难再说出“不”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这时，舒芙蕾和咖啡上来了。
苏晓的注意力被甜点吸引。
她拿起小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一角，送入口中。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吃。”她说，声音里带着惊喜
“比评价说的还要好。”
她又吃了一口，这次动作自然了一些。
“琉璃你也尝尝。”她把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尝了一口，确实不错。
“对吧？”她看着我，眼睛弯成了月牙
“嗯，很好吃。”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吃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手机。
“要拍照吗？”我问。很多女生在吃甜点时都会拍照。
苏晓摇摇头：“不……我在记笔记。”
“记笔记？”
“嗯。”她打开手机里的备忘录，手指快速敲击
“和琉璃一起吃的舒芙蕾，甜度适中，口感绵密，搭配美式咖啡可以中和甜腻感。琉璃似乎也喜欢。”
从咖啡馆出来，我们去了水族馆。
走进那片幽蓝的世界时，苏晓很自然地拉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软。我下意识地想握紧，又想起秦筱筱的警告，动作僵住了。
苏晓似乎察觉到了，她抬起头看我：“不可以吗？”
“不……可以。”
“那就好。”她说着，手指轻轻扣进我的指缝。
十指相扣。
手比想象中要小。
手指纤细，掌心柔软。温度比我的要低一些。
当我握住的时候，她轻轻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我们就那样牵着手，走在幽蓝的水族馆里。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孩子们的欢笑声、水流的哗哗声、广播里的讲解声。只有手心的触感异常清晰。
这不对劲。我应该放开。这不合适。
她有着喜欢的人，我也有着喜欢的人，这样违背感情的行为是不该被允许存在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放不开。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过一个个展区。
鳐鱼像飞毯般滑过，水母在灯光下变幻色彩，小丑鱼在海葵丛中嬉戏。
苏晓在每个展窗前都会停留。她会认真读说明牌，然后安静地看一会儿。
“琉璃，”她在一个水母展窗前停下，“你看这个。”
那是群发光水母，在半透明的躯体里，有细小的光点规律地明灭。
“很漂亮。”我说。
“嗯。”她轻声应道，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像星空一样。”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幽蓝的光线里，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我忍不住问
“苏晓，你为什么……想和我约会？”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想知道。”
最终，她轻声说
“筱筱以前说，和我在一起时，有时候会觉得很遥远。我不明白……我明明就在她身边，为什么她会觉得遥远。”
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水母上。
“所以我想知道和别人近距离相处，到底是什么感觉。约会的时候，人们都在做什么，说什么，想什么……我想亲身体验一下。”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清澈而困惑。
“琉璃，你能教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也太沉重。
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真切又笨拙的渴望。
渴望理解那些对她来说，如同水母发光原理一样神秘难解的东西
感情、亲密、人与人的联结。
“……我可能也不是个好老师。”我苦笑道。
“没关系。只要……你愿意陪我试。”
我们又走了一会儿，来到企鹅馆。
玻璃后，几只企鹅正摇摇晃晃地走着，模样憨态可掬。
苏晓看着它们，嘴角又浮现出那个浅浅的笑容。
“它们走路的样子，好可爱。”她说。
“嗯。”
“琉璃，”她忽然问，“如果我们也是企鹅……会是什么样？”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大概……也会这样摇摇晃晃地走路？”
“不是说这个啦。”她摇摇头
“我是说……关系。如果我们是一对企鹅夫妇，会是什么样的相处模式？”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我，依然看着玻璃后的企鹅。
但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
手心有微热的汗意，不知道是我的，还是她的。
我想了想说：“可能也会像它们一样，互相梳理羽毛，一起照顾雏鸟，在冰天雪地里依偎着取暖。”
苏晓安静地听着。
然后，她轻声说：“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从水族馆出来时，已经是下午。
阳光变得柔和，天空染上淡淡的金色。
苏晓依然牵着我的手，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紧握着，而是更放松地牵着。
“下一个地方，我本来计划了摩天轮。但是……”
她顿了顿，看向我：“我有点累了。我们可以……随便走走吗？”
这个提议和她的“计划”不符，但她提出来了。
“好啊。”我说。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漫无目的地在附近的街道上走着。
经过一家小店时，苏晓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挂着各种手工饰品。她的目光被一条项链吸引，银色的链子，吊坠是小小的一弯月亮，月亮上镶着碎钻，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喜欢？”我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只是……觉得好看。”
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
我想起她手机里那些漫画，想起她对“恋爱”的好奇，想起她说想理解那些看不懂的感情。
“等我一下。”我说。
“诶？”
我松开她的手，走进店里。
几分钟后，我拿着一个小袋子走出来。
“给。”我把袋子递给她。
苏晓愣住了：“这是……”
“这是礼物。约会的……流程之一，对吧？”
她接过袋子，打开。里面是那条月亮项链。
她盯着项链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月亮的弧度。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有些哑。
“要戴上试试吗？”
她点点头。
我接过项链，绕到她身后。她的头发今天散着，我小心地拨开她颈后的发丝，将项链扣好。
银色的链子衬着她的皮肤，月亮吊坠正好落在锁骨下方。
“好看吗？”她转过身，有些不安地问。
“嗯，很适合你。”
她低下头，手指抚摸着吊坠，久久没有说话。
“……我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礼物。”她轻声说。
“秦筱筱没送过你礼物吗？”
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眶有点红，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像被水洗过的天空。
“送过，但意义不一样。”她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为什么？”我问。
苏晓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过头，看向远处渐沉的夕阳，侧脸在余晖中显得有些朦胧。
“那时候的我并不明白……‘恋人送的礼物’和‘普通礼物’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
她转回头，手指轻轻扣住项链的扣环
“筱筱给我礼物时，我很高兴。但那些礼物……都带着‘理由’。生日，庆祝，安慰，我知道收下礼物她会开心，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做会让她开心’，也不明白……我自己是否真的感受到了‘应有的’开心。”
她抬起手，将项链举到眼前，月亮吊坠在夕阳下晃动着，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点。
“可这个……我找不到‘理由’。”
“今天不是任何纪念日，我没有生病，也不需要安慰。你送我项链的‘理由’是什么？”
她下了结论，声音很轻
“所以意义不一样。这是第一个……我找不到‘理由’的礼物。”
也许，这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人与人之间有些东西，本就是没有理由，也无需理由的。
“琉璃，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是这样的关系了。你还会想要送我礼物吗？”
这个问题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要难回答。
“苏晓，那对你而言秦筱筱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又是这样，用欺负人的提问来转移话题……”
她不高兴的皱了皱眉头，戳了戳我的胳膊
“筱筱她，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即使不明白也没关系的人。”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我，投向更远的地方。
“她不会要求我一定要理解，不会因为我没感受到应该有的情绪而失望。她只是……在我身边。即使我说错话，做错事，即使我像个不合格的恋人……她也从来没有真的离开过。”
“琉璃，你说得对。我确实还在意筱筱。但那种在意……和我今天感受到的这些，好像又不太一样。我不明白……为什么人可以同时对不同的人产生不同的感情？为什么感情不能只有一个正确答案？”
她的困惑那么真切，真切到让我一时语塞。
傍晚时分，我们回到了她家楼下。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粉色，云朵镶着金边。
苏晓站在我面前，手里还攥着那个装项链的小袋子。
“按照计划，现在应该……交换感想。”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
“……舒芙蕾很好吃。”她终于开口
“水母很漂亮。随便走走……比我想象中要开心。还有……”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项链……我会好好珍惜的。”
她说这话时，脸颊又红了。
“那我的感想是，”我说，“你今天很可爱。”
苏晓的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这种话，不能随便说的。”
“为什么？”
“因为……”她咬了咬嘴唇，“因为听到的话……心脏会跳得很快。这样……不正常。”
我笑了：“那是正常的。”
“是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暮色里，她的眼睛像盛着星光。
“琉璃。”
“嗯？”
“下次……”她轻声说，“还能再约你吗？不是作为契约的一部分，也不是为了收集数据……就是，还想再一起……约会。”
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那个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袖子，又盖住了她一半的手背。
像个在等待考试成绩的小女孩。
“苏晓，”我轻声说，“看着我。”
她疑惑地抬起头。
然后，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很凉。
苏晓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我，又看看我握住她手腕的手，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我稍微用了点力，将她轻轻往我这边拉近了一点。
我们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
近到我能看清她每一根颤抖的睫毛，近到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下巴。
苏晓的呼吸乱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神开始躲闪，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她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明白
她只是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翅膀一样轻轻颤抖。
她在等。
等我做那个“漫画里约会结束时常有的流程”的下一步。
暮色温柔，晚风轻拂。这个距离，这个气氛，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我看着眼前闭着眼睛、紧张得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的苏晓。
看了很久。
然后，我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抬起另一只手，曲起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轻轻弹了一下。
“哎哟！”
苏晓猛地睁开眼睛，捂住额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你、你干嘛突然弹我……”
“这是给你的回礼。”我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谢谢你今天的约会。”
她愣愣地看着我，还没完全从刚才的氛围中抽离出来。
我退后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苏晓，”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你还是好好珍惜秦筱筱吧。”
她的表情凝固了。
“她是真的喜欢你。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
我继续说
“而我……只是个见色起意、见钱眼开的家伙。为了三十万什么都可以做的，这样的人。”
“你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更没必要……用我来练习什么是‘感情’。”
苏晓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项链的小袋子，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
暮色更深了。
“今天谢谢你的约会。”我最后说，“项链……戴着很好看。”
然后，我转过身，没有再看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听到身后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
“……骗子。”
我没有回头。
继续往前走。
这样做是对的。
对她，对我，对所有人……都是对的。
夜色终于完全降临。
我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不自觉盯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好像还留着她的触感
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也像梦一样，一碰就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