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瑶视角)
傍晚时分,最后一位客人推门离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Blackcat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咖啡机余温的细微嗡鸣。
我拿着抹布擦拭吧台,余光却一直追随着琉璃的身影。
他利落地擦着桌子,将椅子一把把倒扣上去,发出规律的轻响。
我偶尔会停下手中的动作,透过柜台旁的玻璃反射,偷偷看向他。
看他微微弓着背擦拭桌面的专注侧影,看他挽起袖口露出的清瘦手腕,看他额前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样子。
然后心里会冒出一个小小的念头:
要是这样的时间,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今天……辛苦啦。”我轻声开口。
“嗯,你也是。”琉璃转过头,对我笑了笑,“不过周末总是这样忙。”
“是啊。”我点点头,继续擦拭着台面。
他在水槽边洗着杯子,水龙头流着哗哗的水声,远处传来琉璃摆放椅子的声音。
很普通的日常风景。
但不知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就是觉得……很满。
像是寒冷的冬天里,喝下自己泡的第一杯热红茶时,那种从指尖一直暖到心底的感觉。
我擦完吧台,走到他身边,拿起干净的毛巾。
“我帮你擦干吧。”我说。
“好。”他把洗好的杯子递过来。
我们的手指在交接时轻轻碰了一下。
很短暂的接触。但我感觉自己的指尖像被微弱的电流穿过,麻麻的。
我低下头,用毛巾仔细擦拭着杯子。他也继续洗下一个。
就这样,一个洗,一个擦。
谁也没有说话。
但奇怪的是,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柔软的薄纱,轻轻包裹着这个小小的空间。
让人……不想离开。
“那个……”我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话刚说一半,店门突然被推开了。
“哎呀~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呢,打扰到你们小两口调情了~”
伴随着门铃声,妈妈带着笑意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脸颊“唰”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妈妈走进来,眼睛在我们之间来回打转。
“妈妈!你在说什么呢!”我慌忙转身,看见妈妈和哥哥正站在门口。
“难道不是吗?”妈妈走到我身边,轻轻捏了捏我的脸
“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你们两个靠得那么近,氛围那么好~妈妈我都心跳加速了呢!”
“妈!”我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另一边,天南哥已经勾住了琉璃的肩膀。
“呦,我们的小厨男白琉璃终于开窍了?”他用力拍了拍琉璃的背
“看来我上次的话没白说嘛!终于知道要主动一点了?哈哈!”
“啰嗦,要你管。”琉璃耳根有点红,别开脸,但也没挣开天南哥的手。
我的脸更烫了,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柜台,心里却像有只小鹿在乱撞。
他看着走进来的楚阿姨,显得有些局促:“楚阿姨,您怎么来了?不是在医院养病吗?”
妈妈今天的气色看起来确实好了一些。
她走到琉璃面前,环顾了一下我们收拾得差不多的环境,温柔地笑了笑:“今天是你爸爸的忌日,我去给他放了他最喜欢的白雏菊。路过店里,就想着来看看你们”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清楚地看到,琉璃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嘴唇微动,却没有立刻回答。那双刚刚还显得温暖明亮的眼睛,像是突然被一层薄雾笼罩,变得心不在焉
“琉璃,你今天……去看过你爸爸了吗?”妈妈轻声问。
“我……”他声音干涩。
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僵硬,眼神失去了焦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妈妈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伸手将他往自己身边揽了揽,另一只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虽然我不知道你爸爸生前最后做了什么,让你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这么多年都放不下……但是琉璃,阿姨觉得,你爸爸他一定是爱你的。他的不辞而别,或许也有他不得不那么做的原因。你也应该试着放下一些了。”
我看着琉璃,他的眼眶似乎泛起了一点红,但终究没有让那湿意汇聚成泪。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头
许久,他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地说:“嗯。”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今天会去看看他的。”
妈妈欣慰地笑了:“好孩子。”
她放开琉璃,看向我和天南哥:“那剩下的打扫就交给你们俩啦?我和琉璃去准备点东西。”
“诶?”我一愣。
“你也一起去吧,瑶瑶。陪陪琉璃。”
(白琉璃视角)
推开门,傍晚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也冲淡了眼眶那点可耻的热意。
我深吸一口气,想让那些翻涌的情绪冷静一些。但胸口那团沉重的东西,好像怎么也甩不开。
父亲。
那个人,那些事……
“琉璃。”
身后传来楚瑶的声音。
她轻声唤我,然后伸出手,拉住了我的衣角。
我转过身,看见她跟了出来,下一秒,她解下了自己脖颈上那条柔软的红色围巾
她踮起脚尖,手臂绕过我的脖颈,慢慢地将围巾在我脖子上绕好。
围巾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温热地贴着我的皮肤。
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香气将我包裹。
“还是你戴着吧,”我说,“别着凉了。”
“我没事,不怕冷的。”她笑了笑。
但她说话时,那缩在袖子里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蜷缩了起来,指尖有些泛红。
她又在逞强
我心里一软。
没有再说话,而是伸出手,将她那双冰凉的手轻轻拉过来,捧在我的掌心里。
然后,我低下头,对着她的手,呵出一口口温热的气息。
“有没有好一点?”我抬头问。
楚瑶没有回答。
我抬起头,发现她正愣愣地看着我,脸颊在昏暗的路灯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漂亮的绯红,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睛,此刻睁得圆圆的,映着我有些笨拙的样子。
“嗯……好、好多了。”她终于小声地回答,声音像蚊子哼哼。
她迅速抽回手,指尖划过我掌心时,却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然后她像只小兔子一般逃走,转身想要走到前面去。
然而,在转身的刹那,她的手又伸了回来,反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十指相扣。
掌心瞬间被她的温度填满,她没回头,只是拉着我,慢慢往前走。但我能看到她通红的耳廓,和那微微抿着却止不住上扬的嘴角。
“走吧。”她说,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些,“我陪你。”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向公交车站。
她的手很小。
小到我可以整个包裹住。
手心有点汗,湿湿的,温热的。那是紧张的证据。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谁也没有说话。
但手掌传来的温度,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坐上公交车。
公交车摇摇晃晃,穿过城市璀璨的灯火,驶向记忆里熟悉的郊区。窗外的风景逐渐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房屋,最后是熟悉的田野和山坡。
“还记得吗?”楚瑶忽然开口,指着窗外的一家旧书店
“还记得吗?以前我们经常来这里买漫画。”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家书店还在,招牌已经褪色,但轮廓依旧熟悉。
嗯。”我点点头
“你总是买少女漫画,我看jump。然后交换着看。”
“你当时还说我看的漫画太肉麻了。”楚瑶轻笑。
“你还不是说我看的漫画太暴力了。”
我们相视一笑。
那些回忆,像老照片一样,在脑海里一张张翻过。
公交车到站了。
我们下车,走向那条熟悉的长长坡道。
坡道两旁是旧式的住宅,有些院子里种着枇杷树。深秋时节,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楚瑶轻声说
“以前我们经常在这里捡枇杷叶子,然后比赛谁能把叶子吹得最响。”
“你总是赢。”我说。
“因为你总是故意让着我。”
“……有吗?”
“有,虽然你装得很像,但我知道。”她握紧了我的手。
我没有否认。
因为她说得对。
坡道尽头,转向一条更幽静的小径。
在一棵高大的、叶子几乎落尽的白桦树旁,立着一块简朴的墓碑。
远处零星的路灯,勾勒出墓碑上面的刻字:林肃。
墓前放着一束新鲜的白雏菊,花瓣在傍晚的风中轻轻颤动,像在低语。
我在墓碑前停下脚步,握着楚瑶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沉默了很久,我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干涩
“我爸爸他……以前就在Blackcat对面开着花店。”
我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干涩
“你还记得吗?”
“记得。”
“店名叫‘林舍花屋’,招牌是手写的楷体字。店里总是很香。”
“我妈妈生下我后就去世了,是他一个人把我带大的。店里忙的时候,他经常把我托付给……楚阿姨。”
我顿了顿,感受到楚瑶回握的力道,那温暖源源不断地传来。
“楚阿姨当时带着天南哥和你,已经很辛苦了。但她对我这个没什么关系的小孩却从来没有不耐烦。给我做饭,帮我检查作业,我能感觉到,她是真的把我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对我而言,楚阿姨……就是母亲一样的存在。”
手心里传来更紧的握力。
楚瑶的手微微用力,像是在给我力量。
“只要你愿意,以后……也可以是啦。”
楚瑶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但我还是听到了
我微微一怔,转头看她。她却别过脸,只留下一个泛红的侧脸。
“什么?”
“……没什么。”
她摇摇头,脸有点红
“你继续说。”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小猫用爪子轻轻挠了一下,我笑了笑,继续往下说。
“话说,当时我还真的差点和楚瑶你成为兄妹呢。”
“诶?”楚瑶好奇地转过头。
“当时楚阿姨也是单身。我啊……每次学校开家长会,都很怕同学问我妈妈的事。楚阿姨知道了,就每次都假装是我妈妈去。”
回忆让我的语气轻松了一些
“当时的我特别感动,心里偷偷想,要是楚阿姨真的是我妈妈该多好。”
“所以我就经常在我老爸面前夸楚阿姨,说她多温柔,对我多好。还经常从店里拿一些花,说是爸爸让我送给楚阿姨的‘礼物’……楚阿姨每次都会很高兴地收下。”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笨拙地想要撮合大人的、小小的自己。
楚瑶睁大了眼睛:“那些花……是你……”
“嗯。”我点点头
“楚阿姨每次都很高兴地收下了,对吧?我以为只要爸爸能鼓起勇气,我们就能重组一个幸福的家庭。”
“我就是希望老爸能把楚阿姨追到手。可我爸那个木头,每次还特意上门跟楚阿姨解释,说是我在胡说”
我无奈地摇摇头
“他怎么就不想想,如果人家对他没好感,怎么会对我这个毫无关系的小孩这么好呢?”
楚瑶听了,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另一只自由的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我的脸颊。
“有关这一点,”她眼睛弯弯的,带着促狭的笑意
“你和你爸爸,还真是相似呢。不愧是父子。”
我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大概是吧。”
“后来呢?”楚瑶追问,眼神亮晶晶的。
“后来啊,在我的软磨硬泡……和楚阿姨明显的好意下,老爸那个木头好像终于开窍了。”我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投向远处朦胧的夜色
“他也喜欢上了楚阿姨。当时的我特别高兴,觉得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我看着墓碑,仿佛能看见父亲当年坐在店里,埋头整理花束的样子。
“我当时想了很多……想我们家的花店和你们家的咖啡馆能不能合并,想客人们在喝完咖啡后,能不能买走一束花。”
“还想……以后终于不用每次去找你玩,都要被天南哥唠叨‘不许欺负我妹妹’了。还想……要是楚瑶你能叫我一声哥哥,该多好。”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种话……太羞耻了。
我偷偷瞥了一眼楚瑶。
她正看着我,眼睛弯成了月牙。然后,她凑近我耳边,用很轻的声音说:
“哥哥?”
“……!”
她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
“还是说该叫你‘兄长大人’?”
我的脸瞬间烫得能煮鸡蛋。
“别、别这样逗我啦……”
楚瑶笑出了声。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墓园里回荡。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擦掉眼角笑出的泪花。
“然后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我一直试图锁死的门。
我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白桦树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呜咽。
那段记忆太过沉重,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压在舌根,让我难以开口。
“然后……”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做了一件无法被原谅的事。最后选择了在家里……自杀。”
墓园里只剩下风吹过白桦树叶的沙沙声。
许久,楚瑶轻声问:“是和……玲珑父亲的那场意外有关,对吗?”
我猛地松开了她的手,像被烫到一样,向前踉跄了几步,拉开了和她的距离。
我不能再把她也拖进这摊泥沼里。
我知道,让这件事被所有人遗忘,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父亲犯下的错,由我这个儿子来偿还,天经地义。
更何况……追根究底,我才是那个罪恶的源头。
不能让她看见我现在的表情。
我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墓碑旁那棵高大的白桦树。
父亲下葬那年,它还是一株纤细的树苗。不知不觉,已经长得这么高了。月光把它的枝桠投射在地上,张牙舞爪,像极了那天我推开父亲工作坊的门后,看到的景象——
无论怎么呼喊也没有回应的死寂。
房梁上静止的、令人窒息的身影。
以及书桌上,墨迹淋漓、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笔记本……
后背,突然传来温暖的触感。
一双纤细的手臂,从身后轻轻地环住了我的腰。
楚瑶的脸颊贴在我的背上,隔着厚厚的衣物,我能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和她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琉璃。”她的声音闷闷的,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我不知道那之后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想强迫你说出来。但是……”
她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你还记得吗?你之前对我说过的话。”
我回过头看她。
她站在暮色里,身后是那棵高高的白桦树。风吹起她的长发和围巾的末端。
她的眼神很认真。
“人活着就是为了让自己和重要的人都幸福。只要不伤害别人,手段什么的……有时候没那么重要。”
我的身体微微一震。
“我想……林叔叔他,可能也只是用了错误的方式,想要给我们带来幸福。”
“如果真的是这样……琉璃,请你不要一个人把所有的重量都扛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因为我也感受到了他带给我的幸福。如果真的有需要偿还的罪,那我也应该一起承担。”
“幸福?”我哑声重复,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在这个充满了遗憾、错误和死亡结局的故事里,哪里还有“幸福”可言?
楚瑶松开了手,绕到我面前。
月光下,她的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整个夜空的星光。她伸出手,轻轻捧住我的脸。
“那个‘幸福’……”
“就是你啊,琉璃。”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就是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你。”
然后,楚瑶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抱住了我。
她的脸埋在我的胸口,手臂环着我的腰。
很轻的拥抱。
但很温暖。
温暖到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终于轻轻抱住了她。
我们就这样站在父亲的墓前,在渐渐深沉的暮色里,静静地拥抱着。
白桦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
像是叹息。
又像是释然。
爸爸。
我现在……好像稍微明白一点了。
你当年的选择,你承受的痛苦,你留下的空白。
我恨过你,怨过你,想忘记你。
但最后我发现……那些恨和怨的底下,其实藏着别的东西。
藏着小时候你背我回家的温度。
藏着你笨拙地给我做的便当的味道。
藏着你沉默的背影,和偶尔看向我时,那种复杂难言的眼神。
那些东西……从来没有消失过。
它们一直都在。
就像你一样。
那些我试图忘记的,试图掩盖的,试图一个人承担的……
也许,真的不用一直这样下去了。
因为有人对我说:我也想一起承担。
因为有人对我说:你就是他留给我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