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想将那些沉重的往事倾吐而出的瞬间
嗡——嗡——嗡——
我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地震动起来。
像是一盆水从头浇下,将刚刚积蓄起的所有勇气和温情冲淡。
我皱了皱眉,本能的抗拒让我不想理会。
此刻,我眼前只有楚瑶盈满泪光的眼眸,我只想沉浸在这份救赎般的温暖里,哪怕多一秒也好。
楚瑶也看到了我脸上的挣扎。
她轻轻松开捧着我的脸的手,向后微微退开半步,给了我接听电话的空间。
她的眼神依然温柔,对我轻轻点了点头:
“没关系,我等你。任何时候,我都愿意听你说。”
她的理解,反而让我无法任性。
我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 “白玲珑”。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但随即又被无奈的烦躁取代。
这丫头,大晚上的……
我略带歉意地对楚瑶扯出一个苦笑,压低声音快速解释
“是玲珑打来的。要么是抱怨我怎么还不回家,要么就是不知道让姜小鱼睡哪个房间。”
“两个女孩子挤一张床不就好了,又不会……”
话说到一半,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姜小鱼看着玲珑时那副“痴汉”般的样子……
“……呃”
我尴尬地改口
“还是让姜小鱼睡玲珑房间,玲珑睡我床吧。我回去睡沙发。”
楚瑶被我瞬间的改口逗笑了
“琉璃你可以到我们家住一晚呀,妈妈肯定欢迎的。”
我的脸颊微微一热,连忙摆手:“这么晚了,阿姨肯定都休息了,不打扰她。”
主要是……这个提议本身,就足以让我浮想翩翩。
手机的震动还在执著地持续,仿佛对方的耐心正在被迅速消耗。
我终于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准备迎接妹妹习惯性的抱怨或提问。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姜小鱼带着明显哭腔、焦急到几乎语无伦次的声音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住了我的胃。
“小鱼?怎么了?”
“白、白琉璃!不好了!玲珑……玲珑她刚刚晕倒了!我、我该怎么办啊?!”
那头还隐约传来玲珑带着哭腔、气息不稳的声音
“哥哥……我、我肚子好痛……”
世界在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窗外的雨声,时钟的滴答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疯狂地撞击肋骨的声音,以及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脑子里闪过无数糟糕的可能性,每一个都让指尖发凉。
“别怕,我马上回来!”
我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冷静得连自己都陌生
“你先她躺好好,别乱动,等我。”
“哦,哦,好!玲珑!玲珑你醒醒!”
电话那头传来姜小鱼慌乱的动作声和呼唤。
“她没有意识了?!你别让醒醒,别睡着了”
几秒的等待,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楚瑶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她的脸色变得苍白,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臂,分担着我的恐慌。
“有反应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还、还醒着……但是她说她好累,眼睛都睁不开……我、我该怎么办啊白琉璃!”姜小鱼的声音带着颤抖。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但越是这样,残存的理智就越发冰冷地运转起来。
“听着,姜小鱼,现在冷静!照我说的做!”我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保持稳定
“你现在,立刻去我房间!我床边的第二个柜子,打开,里面有一个黑色瓶子,不透明的那种。拿出两粒药,让玲珑用温水喝下去!马上去!”
“黑、黑色瓶子?这、这是什么药啊?”姜小鱼的声音充满迟疑和恐惧。
“现在别管是什么药,让她吃下去,我马上回来!立刻!马上!”
不等她再回应,我猛地挂断了电话。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
要快。必须更快。
转过身,楚瑶正仰头看着我。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我一把牢牢抓住她的手,那纤细的手腕在我掌心微微颤抖,却传递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然后,我们向着山下,向着最近的电车站台,开始狂奔。
夜晚的冷风在耳边呼啸,掠过墓园寂静的石碑和树影。长长的坡道在我们脚下向后飞退,远处城市的灯火在泪眼模糊中连成一片晃动的河。
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必须立刻赶到她身边。
(与此同时,白玲珑视角)
“玲珑,怎么办?你哥那边……声音听起来好可怕,他好像完全当真了!”
姜小鱼挂断电话,握着手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
听着老哥在电话那头焦急到几乎变调的声音,和匆匆挂断电话的忙音,我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小得意,瞬间被一阵强烈的心虚和不安淹没了。
“呃……”我躺在床上,扯了扯被子,心里有点打鼓。
“我想……他应该,大概,也许会原谅我的吧?总之,小鱼姐,你快去他房间,把他说的那个药先拿出来看看。”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老哥生气的样子,我还是有点怕的。
“哦,哦……好!”
姜小鱼像接到了救命稻草,手忙脚乱地冲向了哥哥的房间。
我一个人躺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的纹路,心里乱成一团,刚才电话里老哥那慌张的语气还在耳边回响。
完了完了完了……
本来只是想小小地试探一下,看看老哥对我“突然晕倒”会有什么反应。是着急忙慌?还是冷静处理?我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在意我的身体状况,想确认那份藏在日常唠叨下的关心,究竟有多深。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的反应会激烈到这种程度。
要是被他回家发现我是装的……
我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乌云密布的脸。
但是……
一点点奇怪的感觉从心底冒出
看,他是在担心“我”。
不是为了“哥哥的责任”,也不仅仅是因为“妹妹”这个身份。
仅仅是因为“白玲珑”这个人可能出事了。
这个认知,让恶作剧带来的愧疚感,被一种更微妙的满足感悄悄覆盖了。
像偷偷喝了一口甜甜的气泡酒,有细小的气泡在心底滋滋地冒上来,痒痒的,又让人有点晕乎乎的。
但紧接着,一丝冰冷的疑虑,像条小蛇,钻进了这团温暖的气泡里。
不对。
有哪里……不对劲。
我的病,是先天性白化病。
我的病是先天性白化病。虽然需要小心护理,避免日晒,皮肤和眼睛比较脆弱,但它本质上不是会突然导致“晕倒”的急症。
这一点,老哥他明明是知道的。
为什么姜小鱼骗他说我“晕倒”了,他连一秒钟的怀疑都没有?
问都不问具体情形,直接就信了?还那么肯定地指挥姜小鱼去拿“药”?
什么药?
我从来都不知道,老哥房间里还藏着专门给我准备的“药”?
我一直吃的,不过是些外用的防晒药膏和口服的维生素罢了。
那瓶他让姜小鱼去拿的“黑色小瓶子”里的……到底是什么?
和那三十万……有关吗?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温暖的气泡酒仿佛瞬间变了质,只剩下满嘴莫名的苦涩和不安。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
那小小的疑点漾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越来越大,迅速占据了我整个脑海。
就在这时,姜小鱼拿着一个小瓶子,小心翼翼地回到了客厅。
“玲珑,我找到了!是这个吗?”
姜小鱼的声音把我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很小的黑色药瓶走了回来。药瓶是不透明的塑料材质,完全看不到里面,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只有瓶盖是普通的白色。
她拧开盖子,往手心倒了倒。
十几颗小小的、白色的药片滚了出来,形状普通,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玲珑,”姜小鱼的声音有些迟疑
“这……这是治你白化病的药吗?怎么连个说明书都没有?”
我撑起身体,摇了摇头,心里的疑云更重:“不是。我的药都是外用的药膏,用来保护皮肤的。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口服药。”
“那这是什么药啊?”姜小鱼捏起一粒,对着灯光仔细看,满脸困惑。
我们俩面面相觑。
“不知道……”我低声说,目光紧紧盯着那些白色药片
“小鱼姐,你用手机拍下来,上网搜搜看?”
姜小鱼拿出手机,对着药瓶和倒出来的药片,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然后,她打开几个常见的药品查询网站和搜索引擎,开始比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
她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也带上了和我相似的疑虑
“搜不到,完全搜不到任何匹配的信息。这药片的形状太普通了,没有标识根本无法确认。但这药瓶这种完全无标签的,根本不像是正规渠道的药品。”
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奇怪……”她喃喃道
“没有。完全搜不到。无论是瓶子的样子,还是药片的形状,都没有匹配的信息。”她又换了个专业的医学论坛App,输入关键词,结果依旧是一片空白。
“这个药……好像在公开的信息里不存在一样。”姜小鱼抬起头,脸上也浮现出和我相似的不安。
不存在?
老哥藏着一瓶“不存在”的药,说是为我准备的?
我盯着那几颗白色的小药片,只觉得它们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可能是这个药太冷门了,用的人太少?”我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知道……”姜小鱼把照片保存好
“我待会儿把这些照片发给我们学校医学院的几个学长学姐问问,他们说不定知道。”
我点了点头,刚想再说些什么——
咚咚咚!
楼下,突然传来了急促无比,正飞速逼近我们家所在的楼层。
是老哥,他回来了,比预想中快得多。
我浑身一个激灵,所有关于药片的疑惑瞬间被巨大的“求生欲”压过。
我手忙脚乱地把药片倒回瓶子拧好,塞回姜小鱼手里,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躺回沙发上,拽过毯子把自己盖好,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努力装出一副虚弱昏沉的模样。
“诶诶诶?!玲珑!等等!”姜小鱼拿着像个烫手山芋的药瓶,彻底慌了神
“那一会儿白琉璃问我怎么回事,我、我该怎么解释啊?!这药瓶还在我手里呢!”
我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脸,心中歉意更浓,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对她用力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
“加、油!”
说完,立刻紧紧闭眼,屏住呼吸,迅速恢复“昏迷”状态。
门外钥匙插入锁孔、猛地转动、然后大门被“砰”地一声撞开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