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我的手指嵌入他的指缝,契合得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我们谁也没有动。
所以,我只能更紧地闭上眼,用全部的感官去囚禁这一刻。
听诊器的听头,还冰冷地贴在我心口的皮肤上。
“玲珑?”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就落在我的发顶。
是察觉到心跳异常了吗?
我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时间在寂静中黏稠地流淌。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即使闭着眼也能感知那视线的重量。
那个有些过度保护我的哥哥,此刻会如何解读他妹妹这紧握不放的手,和这快得离谱的心跳?
忽然,他动了。
不是抽回手,而是被我所握的那只手,试探性地回握了一下。
力道很轻,却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我所有的伪装。
“哥……”
一声呜咽般的气音,终于还是从紧咬的牙关中泄漏出来。
不是伪装虚弱,而是情感堤坝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就在这时
叩、叩。
两声的敲门声响起,楚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琉璃?玲珑还好吗?需要我帮忙吗?”
她既没有突兀地闯入,又及时地提醒了房间里的人,门外还有一个世界。
紧接着,他覆在我手背上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想要抽离。
别走!
无声的呐喊在我心中嘶吼。
此刻的松手,感觉会比任何惩罚都更难以承受。
我的动作一定传递出了超乎想象的执拗与力量。
哥哥的手很暖,暖得让我几乎要融化。
可我知道,这份温暖并不属于我。至少,不应该属于这样的我
一个用任性来骗取关注的、自私的妹妹。
我想松开手,想结束这场荒唐的闹剧,想把自己藏进谁也找不到的角落。
但身体却背叛了意志,反而更紧地抓住了那只手。
讨厌这样的自己。
门外,楚瑶姐没有得到立刻的回应,但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这份体贴的沉默,反而让门内的紧绷感攀升到了顶点。
时间也许只过去了三秒,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终于感觉到,哥哥那只被我死死握住的手,放弃了抽离。
他转而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把我们紧握着的手藏进被窝
门外,楚瑶姐没有得到立刻的回应,但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嗯,你进来吧,她好像还不太清醒,体温正常,我……我再听听心肺。”
门被轻轻推开了。
我闭着眼,但能感觉到灯光的变化,和楚瑶姐走近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琉璃,玲珑她……?”楚瑶姐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切。
我听到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疲惫感:“暂时没事。可能最近太累了,有点神经衰弱。我让她先睡了。”
这时,另一个慌慌张张的脚步声也凑近了床边。是姜小鱼。
“对、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都怪我没照顾好玲珑!我、我今晚留下来陪她!”
哥哥没有立刻回应。
即使闭着眼,我也能想象出他那双总是显得有些困倦的眼睛,此刻正深深地看向姜小鱼。
那目光有着洞穿一切的力量,会本就心虚的小鱼魂飞魄散。
“……麻烦你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清晰
“不过,有些事情,等玲珑好了,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我知道,它不只是说给姜小鱼听的。
也是说给我听的。
楚瑶姐适时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她的注意力似乎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这个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我感觉到哥哥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紧接着,是药瓶被迅速拿起,随后被放入医疗箱的轻微碰撞声。
他的动作快得有些仓促。
“备用的一些缓解剂。”他的解释简短而匆忙,仿佛急于结束这个话题
“没事了,楚瑶,今天谢谢你也跑一趟。很晚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他在逃避。
他想结束这场面,想独自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无论是我的“病”,还是我那不该有的动作。
楚瑶姐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嗯,那玲珑就拜托你们了。小鱼,有什么情况随时打电话。”
“我、我知道了!”姜小鱼连忙应道。
脚步声逐渐远去。
房门被轻轻带上。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最后关门的声音。
世界重新归于寂静。
只剩下我和他。
还有我们藏在被窝里,依然紧紧相握的手。
哥哥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轻轻地将听诊器从头摘下。
冰凉的橡胶管不经意间掠过我的锁骨,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没有强行松开我的手,反而用那只刚空出来的手,一颗一颗地,帮我扣好睡衣的纽扣。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指尖偶尔擦过我的皮肤,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仿佛在对待一件极易碎的珍宝。
这温柔的惩罚,比任何斥责都更让我无地自容。
我真是个卑鄙的人。
利用了他的关心,利用了楚瑶的善良,利用了姜小鱼的友谊,只为了满足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想要确认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想要独占这份温暖的私心。
可是,即使明白这一切,即使把自己骂得体无完肤,我还是无法松开手。
就像明知道是毒药,却依然甘之如饴。
“好好休息。”
他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
“我就在外面。”
然后,他轻轻掰开我紧握的手指。
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脱离他的掌心,最后彻底失去了那份温暖。
他把我的手仔细地塞回被子里,又将我周围的被角掖好,确保没有一丝缝隙。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原地,似乎又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
我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颤动。
最终,我听到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像最终落下的审判槌。
我终于可以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门缝下透进一线客厅的光。
我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刚刚还紧紧握着他的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肌肤的触感,指缝间仿佛还能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
身体深处涌起一阵剧烈的颤抖,混合着极度的羞耻、后怕,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失重般的空虚。
他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了。
至少,起了疑心。
可他为什么没有揭穿?
为什么还要用那样温柔的动作对待一个任性的妹妹?
那个黑色的小药瓶,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它与他今晚超乎寻常的紧张、那熟练到令人心疼的检查动作、还有那笔沉重的三十万……所有线索像散落的拼图,在我混乱的脑海中疯狂旋转,逐渐拼凑出一个我不愿面对的轮廓。
我的病……可能远不止我知道的那么简单。
那三十万,或许真的是……救命钱。
我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我翻过身,把滚烫的脸颊埋进枕头。
枕头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他的气息。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迅速濡湿了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