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瑶和姜小鱼终于离开了。
关门声落下,客厅里陷入一片寂静,仿佛刚才的兵荒马乱只是我的错觉。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女孩子的淡淡香气,和茶几上放着那个黑色的药瓶,提醒我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跌坐在沙发里,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插进发间。
三十万。最后的三十万。
时间不多了,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天的最后,我还是推开了苏晓,想斩断那份越来越令人不安的关系。
像是从一片沼泽里,艰难地拔出了一只脚。
可如今环顾四周,除了那片沼泽,我还能从哪里找到足以填平这三十万的土壤?
继续下去…对得起刚刚离开的楚瑶吗?
她最后离开时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的说了一句:
“别太逼自己了,琉璃。”
她的话让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可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刺耳的手机铃声又响了。
我看向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苏晓。
又是她。
总是在我没办法的时候出现。
我闭上眼,按下了接听键。
“喂?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她没有丝毫寒暄,甚至省略了称呼,开门见山。
“玲珑晕倒了,对吧?”
“…是小鱼告诉你的?”
我试图抓住一点主动权,哪怕只是追问消息来源。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仿佛那无关紧要。
“你现在,很缺那三十万,对吧?”
“我不明白。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你来了,不就知道了吗?”
“到我这边来吧。”
没有给我再追问或拒绝的余地,电话挂断了。
电话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在我耳边回荡。
我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过了很久,猛的将它攥紧。
掌心的塑料外壳硌得生疼。
去吧。
还能怎么办呢?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去见她。
像个走投无路的赌徒,明知道前方可能是深渊,却只能攥着最后一点可怜的筹码,硬着头皮往前走。
再次站在苏晓家公寓的门口,在门外站了几分钟,才拿出手机在Line上发了条消息:「我到了。」
没有回复。
又等了一会儿,我试着抬手,轻轻的敲了敲门。
门,无声的向里滑开了一道缝隙。
没锁?
我皱了皱眉,推开房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很暗。
然后,我看到了靠在沙发上的苏晓。
她穿着一条裸肩吊带睡裙,米白色的布料柔顺的贴着她身体的曲线。
她裸露在外的肩头、锁骨和胸前那片肌肤,此刻正泛着一层淡淡的蔷薇色粉晕。
她怀里抱着一个已经空了大半的酒瓶,脸颊潮红,眼神迷离涣散,听到动静,她慢半拍的转过头,看到是我,努力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带着娇憨的笑容。
她朝我挥了挥空着的那只手,动作绵软摇晃。
“你家的门没有关上。”我走进客厅,带上门。
“那是我…专门为你留着的啦,笨蛋。”
她口齿不清的回答,语调上扬着,带着点撒娇般的嗔怪。
“不担心不认识的人进来吗?”
“不担心哦…”她痴痴的笑了起来,整个人向后陷进沙发里。
“因为除了爸妈和你…根本就不会有人来嘛…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显得有些孤单,又有些放肆。
看着她与平日判若两人的模样,我心中那股违和感越来越重。
我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是那个步步为营的苏晓,还是现在这个喝醉了傻笑的,渴望有人陪伴的女孩子?
“别那样看着我啦…”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撅了撅嘴,像是不满。
“好啦,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不等你,就一个人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她一边含糊的道歉,一边试图用手撑着沙发站起来,然而身体刚起到一半就失去了平衡,软软的晃了一下,差点歪倒。
“但是琉璃你也有错哦…是你来得太慢了…”
眼看她摇摇晃晃的要去橱柜拿杯子,我快步上前,按住了她的肩膀。
入手处丝滑的布料下,她的皮肤温度高得有些烫人。
“你好好待着。”
我把她轻轻的按回沙发。
“杯子我自己去拿就行了。”
我转身去厨房的橱柜拿出一个玻璃杯,回来时,她已经重新抱着酒瓶,仰起脸,用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像只观察主人的猫。
我从她怀里抽出那瓶已经被她体温捂得温热的白兰地,给自己倒上了浅浅一杯。
琥珀色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股灼热的暖流,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许。
“今天的琉璃…还挺主动的嘛。”
她歪着头,笑了,脸颊的红晕更深。
“不错不错,值得表扬…我再陪你喝一杯!”
说着,她又想伸手来拿酒瓶,扬起下巴时,她泛红的纤细脖颈完全暴露在我眼前。
我挡住了她的手,直接将她杯中剩下的一点残酒拿过来,一饮而尽。
更烈的灼烧感在胃里回荡。
“你就别喝了。”
我把两个空杯子都拿远了些,放在她够不到的位置。
“或者,你实在想喝,也等把正事说完再喝。”
“切…真是扫兴呢…”
她嘟囔着,很不满的撇了撇嘴,向后靠进沙发里,虽然还在抱怨,但似乎清醒了一点,眼神聚焦了些。
我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
我直视着她,不再绕弯子。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玲珑的事的?”
苏晓眨了眨眼,她似乎很享受这种解答谜题的感觉。
“当然是楚瑶告诉我的啊。”
“她给我发了消息,说了玲珑晚上晕倒的情况,问我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直播平台那边,商量让玲珑暂时停播一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
她顿了顿,观察着我的反应。
“毕竟,我也是Yuki老师的合作方之一嘛,有点门路。”
“还有呢?”我追问。楚瑶不会只提这个。
“还有啊…”苏晓拖长了语调,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画着圈。
“她还说,希望我能…尽量帮你凑够那三十万呢。”
她抬起眼,目光变得有些锐利,尽管还蒙着一层醉意。
“听她说话时那没底气的样子,还有玲珑的晕倒…”
她微微前倾,丝质的裙摆滑过大腿,声音压低。
“难道说,那三十万,和玲珑的病…有关?”
我该不该告诉她?如果瞒着她,就等于拒绝了她可能提供的帮助,这或许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喉咙干得发疼。
我闭上眼睛,用力的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浓烈的酒香,还有她身上的味道,是沐浴乳和体香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算了。
一直一个人扛着,我也…真的累了。
“是这样没错。那三十万,和玲珑的病有关。”
我睁开眼睛,看到她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仿佛早已确信。
“玲珑她…从出生开始,得的就不仅仅是白化症。”
“那只是一个…比较显眼的表象。她真正的病症,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综合性遗传疾病,叫做瓦登伯革氏综合征伴随性自主神经退化症。”
我观察着她的反应。她只是静静听着,手指停止了画圈。
“这种病有很长的潜伏期,在儿童和青少年时期,大多只表现出类似白化症的特征,比如皮肤、头发和眼睛缺少色素,还怕光,视力也不好…看起来只是比普通人脆弱一些。”
我的声音越来越干涩。
“但是,随着身体发育逐渐停止,大概从十八九岁开始…真正的并发症就会开始显现。”
“它会逐渐影响玲珑的心肺功能。心脏的肌肉可能会变得无力,泵血效率下降,肺活量会下降,全身的血液循环也会出问题。”
“更麻烦的是,她的整个免疫系统,也会随之变得越来越脆弱。最后可能一场普通的感冒,对她来说都会是致命的。”
苏晓的呼吸似乎轻了一瞬。她的目光垂下,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
“以前…在她还小的时候,她和另外几个有同样病症的孩子,一起待在一家医院的特殊病房里,接受一个长期的研究性治疗项目。”
我说着,眼前好像又出现了那些画面。苍白的墙壁,滴滴响的仪器,还有孩子们没有精神的眼睛。
“她是那群孩子里最小的一个,也是体质最特殊的一个,研究团队最终找到了一种…姑且叫做抑制剂的东西,可以短期抑制病症的快速发展,减轻并发症的痛苦。玲珑是唯一一个,靠着这种抑制剂,相对平稳的度过了潜伏期的孩子。”
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其他孩子…那些长大了的,在并发症出现后,还是都没能撑下去。直接死因可能是心力衰竭,可能是严重感染…但更现实的原因是,他们的家庭,都支付不起那种抑制剂长期又高昂的费用。项目提供的援助是有限的。”
我抬起头,看向苏晓,她也正看着我,眼神里的醉意似乎散去了不少。
“现在,那个研究项目团队,因为长期看不到明确的治愈希望,也缺乏足够的资金和成功病例,已经决定要放弃这个项目了。”
我感到一阵反胃,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心里太难受。
“如果项目解散,不仅后续研究中断,连目前稳定供应给玲珑的抑制剂来源,也会彻底断掉。”
“我能变卖的东西,包括我爸留下来的那点房产…”
“不用解释这个。”
苏晓忽然轻轻的打断了我。
“我知道你和玲珑不是亲兄妹。你继续说。”
我怔了怔。她果然知道。但此刻这已经不重要了。
“总之,”我用力抹了把脸,试图驱散突然袭来的眩晕感,“在我凑了所有能凑的钱之后,发现还是差了最后的30万。如果在今年八月之前凑不齐…研究团队就会正式解散,相关的药物生产线也会停止。到时候,连买抑制剂的地方…都没有了。”
后面的话,我哽住了,说不下去。
说完了。
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是同情我,还是拒绝我。
我等待着。
“30万,对吧?”她轻轻的重复。
“嗯。”
“时限是八月?”
“嗯。”
她点了点头,接着,缓缓的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微的踉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些清明。
她走到我面前,微微仰起脸,看着我。
“琉璃。”
“嗯?”
“我们之前那个男朋友的关系…升级一下吧。”
“升级…?”我茫然的重复。
“对。”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从现在起,试着慢慢忘记楚瑶,忘记白玲珑,忘记其他所有可能会分走你注意力的人吧。”
“什么?”
我猛的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向她,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因为酒精出现了幻听。
“我要你,把你能自由支配的时间,你能付出的情感,你能给予的温柔…从今以后,都要优先考虑我。”
“你喝醉了,苏晓。”我试图把她这番话当成了醉话。
“不,”她缓缓的摇头,一缕发丝滑落颊边,“不清醒的人是你,白琉璃。”
“就算我此刻给你三十万,又能怎么样呢?你有考虑过玲珑的以后吗?八月之后呢?抑制剂用完了呢?下一次病情变化呢?你有能力让她像一个真正健康的女孩那样,长久的活下来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我无法反驳。
“我…”
我想反驳,想说我总会想到办法,我会拼命工作,我会…
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因为我自己都没底。
是的,我没有把握。
“没有我,你不行的吧?”
“……”
她上前半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我能看清她瞳孔中的纹路。
“把你未来的一切都交给我吧。你的时间,你的选择,你的人生。”
“我保证,会用我的方式,让白玲珑活下来,让她得到最好的医疗支持。”
“而代价是——”
她的指尖,这次轻轻点在了我的心口位置。
“你要成为,只独属于我一个人的白琉璃。”
“这不是请求,琉璃。”
“这是一场交易。一场…你无法拒绝的交易。”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在醉意与清醒间自如切换,抛出如此惊人提案的女孩。
窗外,是没有星星的夜幕。
我心里那个不断下坠的冰窟,似乎终于触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