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酒气氤氲的空气里发酵,过了不知多久:
“苏晓,为什么?”
我看着她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一点动摇。
“为什么……你非要找我?”
“是啊,为什么呢?”她歪了歪头,仿佛也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忽然笑了。
“琉璃,你其实……并没有多么帅气呢。”
“……哈?”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仔细看看”
她的目光慢慢的扫过我的脸
“真的,没什么了不起的。”
“长相普普通通,平平常常。说差倒也不差,但说好……又实在算不上多好。”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她的指尖绕着酒杯边缘,继续说
“你一直认认真真、默默做事,哪怕再困难也总是不假思索地坚持……”
“但在有些人看来,这可能就叫死板、教条、一意孤行哦?”
“你的优点是平易近人,跟谁都能说上几句。”
“但换个角度说,也可以理解为只会做表面功夫,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呢。”
“玲珑……吗。”她忽然地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尾音微妙地上扬。
突然觉得,你们兄妹的名字……挺有意思的。”
“?”
“叫做琉璃,却八面玲珑。”
“而叫做‘玲珑’的她,却像真正的琉璃一样……看似明亮剔透,一旦失去了你,其实……脆弱得一碰就碎呢。”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皱起眉,不明白她长篇大论地贬低我半天,和那三十万的交易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的声音很低,咬着牙问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是我?”
苏晓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拿过那瓶白兰地,瓶身倾斜,琥珀色的液体汩汩流入她面前的空杯,水位逐渐攀升。
她端起杯子,看着杯壁上的挂痕。
我的目光落在她被酒杯边缘泛着淡粉色的下唇上。
“答案?你是说,我为什么想和你……‘在一起’的原因吗?”
她没有等我回答,仰头喝了一口酒,喉间轻轻滚动。
她又给我倒了一杯,推过来。
接下来的时间,像被按下了慢放键,又浸泡在浓度过高的酒精里。
我们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更多的时候,是她在说,用那种时而清晰时而飘忽的语调,说着一些碎片般的话。
关于她那个看似完美却冰冷空洞的家,关于她从小到大必须遵循的无数“规则”和“期待”,关于秦筱筱曾经给过她短暂的温暖,还有失去她之后的空虚。
酒一杯接一杯地被递过来,又被我机械地灌下去。最初的灼烧感变得麻木,身体渐渐发热,头脑开始发沉,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
她不知何时坐到了我身边的沙发扶手上,离得很近。
带着酒香的温热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我的耳廓和颈侧。
“……好累啊。”
她忽然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身体软软地朝我这边歪过来。
我下意识地想躲,但酒精迟滞了反应。
她的额头轻轻抵在了我的肩膀上,几缕发丝蹭过我的脸颊。
“就这样……一会儿就好。”她嘟囔着,手臂仿佛无意识地抬起,环住了我的脖子。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我想推开她,手抬到一半,却被她更紧地搂住。
“别动……”她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热气
“就一会儿……我保证。”
理智在呐喊,但身体被酒精和长时间的紧绷拖入了泥沼,反应迟钝。
而且……不可否认,这带着温度和柔软的肢体接触,像一剂危险的麻醉药,暂时麻痹了我的痛苦。
她忽然抬起头。
那迷离的眼睛近距离地凝视着我,然后,毫无预兆地吻了上来。
嘴唇相贴的触感,柔软,微凉,带着白兰地甜腻而辛辣的气息。
大脑在接触到那触感的瞬间就宣布罢工。
一片空白。不,是炸开了五颜六色的烟花,然后归于令人眩晕的黑暗。
紧接着,是感官的爆炸。
她嘴唇的柔软,她身上混合了酒气和淡淡香气的味道,她搂在我颈后手臂的力度……所有信息蛮横地冲垮了本就脆弱的堤防。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手臂环住了她纤薄的背脊,指尖陷入她睡衣的布料。
本能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突如其来的、不该属于我的亲密。
有那么几秒钟,我沉溺了。
不对。
不能这样。
我猛地向后仰头,试图分开彼此。
但她搂在我脖子上的手臂收得出乎意料地紧,那力气根本不像她平时娇小的体型该有的。
“放开……”我的声音含糊地摩擦在她的唇边。
“唔……!”
她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接着又追过来一点,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一半是因为缺氧,另一半是因为几乎要将我淹没的罪恶感和自我厌恶。
我终于用了点力气,握住她的肩膀,将她稍稍推离。
嘴唇分离时,带出一声细微的、令人脸热的轻响。
我喘着气,瞪着她,脸上火辣辣地烧,不知道是酒意还是羞愤。
“你……” 我声音发颤。
“明明……”她的脸颊红得惊人,直视着我,没有半点闪躲或愧疚
“你自己刚刚,不也挺享受的吗?”
“怎么现在,就觉得……都是我的错了?”
“我没有!”我近乎低吼地反驳,却心虚得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几秒钟的沉溺,是我无法抵赖的耻辱。
“呐,琉璃”
她轻声说,身体软软地靠回沙发背,目光却像钩子一样锁着我
“既然……都到这一步了。”
她的手指,轻轻勾了勾我松开的衬衫衣角。
“要不……就做到底?”
“你别开玩笑了!”
我像被烫到一样挥开她的手,站起身,踉跄了一下,酒精的后劲猛烈地涌上来。
“没有哦。”她仰着脸看我,眼神在灯光下明明灭灭
“我是认真的。琉璃,今晚发生的一切……只会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沉甸甸的蛊惑。
“过了今晚,到了明天,你可以把这一切……都当成一场梦,全部忘记。我不会用这个要挟你,我们的‘交易’条款甚至可以再商量……”
“这样……你妹妹也能更安心地养病,不是吗?你不需要立刻回答我,不需要立刻把自己‘卖’给我……只是今晚,暂时……放下一切。”
脑子里一片轰鸣。像有两个自己在厮杀。
脑子里好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穿着规整的校服,指着教科书和道德准则大声斥责。
另一个则裹着破毯子,蹲在角落,只是反复嘟囔着“好累啊”、“就这样吧”、“没办法了”。
声音越来越吵。
然后,我做了件事,把那个校服小人,连同他手里的教科书,一起从脑内悬崖上推了下去。
世界清静了。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自暴自弃的平静。
既然怎么做都是错,怎么选都有人受伤。
那至少……选一个能让眼前痛苦暂时停止的选项吧。
至于明天?去他的明天。
我猛地伸手,抓过茶几上那还剩小半瓶的白兰地。瓶口对准嘴唇,仰头。
琥珀色的液体辛辣地冲进口腔,划过喉咙,像一道灼热的火线,一路烧进胃里。
“咳、咳咳……” 我被呛得咳嗽起来,酒从嘴角溢出。
苏晓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我突然的举动。
我没等她反应,将空酒瓶重重顿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借着那股酒精催生出的蛮横劲儿,我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和后背,稍一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诶……?”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臂环住了我的脖子,身体瞬间僵硬,又缓缓放松。
我没看她,也没说话。
只是抱着她,转身,脚步因为酒精而有些虚浮,一步一步,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