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着了。
呼吸声比我想象的要轻，扑在我额前的刘海上，痒痒的，温温的。
我不敢动。
身体像是被拆开又胡乱组装了一遍，到处都泛着陌生的酸软。
特别是腰和腿，沉得不像自己的。
皮肤上还留着被他用力握过和吻过的感觉，明明房间里不冷，却一阵阵发着烫，好像在偷偷提醒我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糟了。
脑子里只剩下这个词。
我好像，做了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趁着他喝醉，趁着自己也脑袋发晕，就任由事情变成了这样。
现在怎么办？
明天早上他睁开眼睛，我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说“早上好”？还是该说“对不起”？
可是……
可是，心里有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偷偷地说：这样也不坏。
他的手臂横在我肚子上
好重
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但我一点也不想把它推开。
这个重量让我觉得……很安心。
好像终于用什么东西，把那个总是在我身边晃来晃去、却总也抓不住的影子，给牢牢地拴住了。
我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枕头上有他的味道，很淡的汗味，还有我家洗发水的花香，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只属于这个夜晚的、暖昧又私密的气味。
我是不是个坏女人？
用这种手段把他留下来。
但是……手指悄悄地，勾住了他睡衣的一角。布料软软的，带着他的体温。
就今晚。
就让我当这么一个晚上的坏女人吧。
明天的事……等天亮了，再去想。
迷迷糊糊，不知道躺了多久。
睡意像潮水，一阵阵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身体深处还残留着陌生的感觉，让人无法完全睡着
就在这时，身边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个音节
“……水……”
看来是渴了。
我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撑起上半身。
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着他背对着我的轮廓。
我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一点点。
空调好像开得有点大，他的额头摸起来有点干燥的温热。
我的手指落下，很轻很轻地，用指腹蹭了蹭他汗湿的鬓角。
一下。
皮肤有点粗糙，是男孩子的感觉。
两下。
他的呼吸好像平稳了一点点，那个皱着的眉头也松开了一些。
我提着的心也放下了不少
真是的，睡着了还要让人操心。
这么想着，嘴角却自己翘起来一点点。
确认他再次睡沉之后，我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
脚踩在地板上的瞬间，腰和腿传来的酸软让我差点没站稳
忍着那股不适，我踮着脚，尽量不发出声音，慢慢走向房间门口，想去楼下给他倒杯水。
门刚才只是虚掩着，留着一道缝，外面是更深的黑暗。
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轻轻拉开
手腕被什么猛地抓住了
一股大到不可思议的力量从旁边袭来，我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被那股力量拽得向前扑去。
“啊——！”
惊呼声堵在喉咙里。
脚下是光滑的地板，我没穿鞋，根本踩不稳。
被这么一拉，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
砰！
后背和后脑勺同时狠狠撞上了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
是墙壁？还是楼梯扶手？
紧接着是侧身摔下去的闷响。
好痛……
我还没能把这口气喘上来，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是谁——
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抵在了我的眉心上。
我僵住了。
全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都凝固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吵得，什么也听不见。
呼吸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憋得眼前阵阵发黑。
地板和墙壁的冰凉，透过皮肤渗进来，让我从刚才暧昧昏沉的状态里，一下子清醒过来。
借着房间里溢出的光，我极其艰难地抬起视线。
……楚瑶。
是楚瑶。
她蹲在我面前，一只手死死地捂着我的嘴，力道大得让我脸颊生疼。
另一只手……握着什么。
那抵在我眉心的，闪着一点点寒光的……
是水果刀的刀尖。
“楚……”
我刚从指缝里漏出一点气音，捂着我嘴的手就更用力了。
同时，脖颈处一凉，那把刀移了下来，贴在了我的颈动脉旁边。
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要是吵醒了他”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那我就在这里杀了你。”
我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地、幅度极小地点头。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又盯了我几秒，才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捂着我的手。
然后，她抓住我的手腕，把我从地上拖了起来。
我腿软得站不住，半拖半拽地被她拉下了楼梯。
脚下踩空了好几次，台阶硌着光裸的脚底。
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一点朦胧的月光。
她把我狠狠甩在沙发上。
我摔进柔软的垫子里，劫后余生般地喘着气，身体因为后怕而微微发抖。
门口，就在我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
跑吗？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压了下去。
腿还在发软，手肘和膝盖疼得厉害，刚才那一摔好像把最后一点力气都摔没了。
而且……我毫不怀疑，如果我转身冲向门口，那把她刚才收起来的刀，会立刻从我背后刺过来。
楚瑶就站在我面前，背对着月光。她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垂在身侧。
我试着开口说些什么
“楚瑶，我其实……”
“你其实什么？”
她猛地打断我，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了一些
“其实你和琉璃什么都没发生，对吗？！”
月光挪动了一点，照亮了她握着刀的手。
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也许……她只是看见了琉璃睡在我的房间？
也许她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如果我现在撒谎，如果我说“我们只是喝酒喝多了，他睡着了而已”
这个念头像救命稻草一样浮现。
我看着她在月光下苍白又紧绷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点摇摇欲坠的希望。
嘴唇动了动。
“不，不是那样。”
我顿了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死在空气里。
“我和他……做过了。”
话音落下，客厅里一片死寂。
楚瑶脸上那点期待的东西，彻底熄灭了。
她阴沉着脸，周遭的气氛也随之一变
完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
要被捅了。
白琉璃在楼上熟睡，什么都不会知道。
爸妈今晚被我特意支开了，不会回来。
这栋房子在安静的城郊，就算我尖叫，声音也传不出多远。
要死在这里了。
像我这样……用尽卑劣手段，抢走了别人心上人，还在事后恬不知耻地享受着余温的女人……
怎么可能会被原谅呢？
妨碍别人感情的第三者，落到这个下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果然……是罪有应得啊。
奇怪的，预想中的恐惧并没有袭来。
我闭上眼，不再看她。
等待着。
等待着那冰冷的刀锋，刺入皮肤、血肉，终结这一切的不堪。
对不起，楚瑶。把你逼成了这个样子。
对不起，琉璃。用这种糟糕的方式绑住你，最后还要让你面对这么难堪的场面。
对不起，玲珑。答应要救你的，可能……做不到了。
还有……
在意识最深处，一片混乱的黑暗里，一个模糊的、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是那个总是待在堆满废纸的杂乱房间里，等着我的家伙。
……对不起，筱筱。
最后，我还是变成了……让你失望的样子。
一秒。两秒。三秒。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哐当。”
一声金属撞击木地板的脆响
我迟疑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月光下，那把明晃晃的水果刀，掉落在了楚瑶的脚边的地上。
然后，她扑了上来，用力把我按倒在沙发上。
肩膀被她抓住的地方传来清晰的疼痛，但我没在意。
因为，有更灼热的东西，一滴又一滴的砸在我的脸上。
是她的眼泪。
“为什么……？”她的声音完全变了调
“为什么你不说谎？！说谎骗我啊！！！”
她用力摇晃着我的肩膀，指甲嵌进我的肉里。
“为什么你要让我知道这个？！为什么啊！！”
我被她摇得头晕目眩，只能侧过脸，不敢对上她那双被泪水彻底浸透的眼睛。
脸颊被她的眼泪打湿，一片冰凉。
“我不想再撒谎了。”
“你就不怕我真的杀了你？！”
她尖叫起来，一只手猛地卡住了我的脖子，力道大得让我瞬间窒息。
眼前开始发黑
“怕……当然怕……”我用尽最后的力气，从齿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只要是……人……都会怕死的吧……”
“但是……”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意识开始漂浮。
“唯独今晚，我什么谎，都不想再说了……”
卡在脖子上的手，骤然松开了。
“咳！咳咳咳——！”
冰冷的空气猛地灌入喉咙，呛得我咳嗽起来，整个胸腔都火辣辣地疼。
我像条被抛上岸的鱼，蜷缩在沙发上，贪婪地呼吸着。
“哈……哈……哈……”
楚瑶跪坐在我旁边，低着头，肩膀耸动着。
月光照着她凌乱的头发和湿漉漉的侧脸。
“看来……你真是个怕死的胆小鬼。”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你刚刚……要是对我说谎了，说你和他什么都没做的话……”
她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
“……我真的会杀了你的吧。”
说完这句话，她好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身体晃了晃，然后慢慢地向前倒去。
额头抵在了沙发边缘，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
破碎的呜咽声在客厅里回荡开。
我躺在那里，浑身冰凉，看着天花板，听着她的哭声。
身体到处都在疼。
脑子里却什么也想不了。
天……好像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