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挺好奇,我怎么到你家来的吧?”
我喉咙发紧。
接什么呢?
说是有点好奇?
还是问你怎么进来的?
无论哪个,听起来都像在挑衅,像不知死活地往她的伤口上撒盐。
她似乎也没指望我回答,月光稍微移动,照亮了她低垂的侧脸。
“你知道吗?”
她开始说,声音飘忽
“今天晚上,原本已经睡着的我,突然……心慌得厉害。就是觉得,好像要失去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了。心里空落落的,一直往下掉。”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了点更重的鼻音。
“平时,无论多晚,琉璃他……都会回我消息的。就算只是简单的一句‘嗯’,或者‘早点睡’。可是今晚没有。我打了电话,也不接。”
她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我好害怕。我担心……他会不会因为玲珑的病,被逼得走投无路,去做什么无法挽回的傻事。”
“他总是一个人扛着,什么都想自己解决。看起来脾气很好,其实比谁都固执……”
“然后,我就想到了你。”
这句话,让我的背脊瞬间绷直了。
“我给你打了电话。”
她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回忆那个时刻
“我在电话里,是不是听起来特别无助,特别担心他?我求你,如果可能的话,帮帮他……我那时候,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只能想到你。”
“你说你会尽量想办法,你说不会让他一个人扛着……我听着,眼泪就一直掉,停不下来。心里又感激,又觉得自己没用。”
她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挂掉电话后,我还狠狠地骂了自己。”
“我骂自己,楚瑶,苏晓明明这么努力想帮忙,你怎么可以因为琉璃和她走得近一些,就在心里偷偷……不舒服呢?你真是太差劲了。”
她再次看向我,脸上泪痕未干。
我张了张嘴,喉咙又干又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愧疚从脚底漫上来,淹没到胸口。
“不过啊”
她话锋一转,那点脆弱的痕迹迅速敛去
“最后我还是不放心。所以……我查了琉璃手机的定位。”
我的呼吸一滞。
“看到位置在你家的时候,我其实……松了一口气。”
“我想,他大概是来找你商量筹钱的事了。看来琉璃他真的急坏了吧。”
“于是,我坐了最后一班电车,到了这里。”
她的叙述开始变得异常清晰,像在法庭上陈述证词,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门口,我发现门没锁,只是虚掩着。”
“平时那么细心、连玲珑忘关窗户都会念叨半天的琉璃,居然忘了随手关门。让我……这么轻松就进来了呢。”
我听着,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那点刺痛让我保持着一丝可怜的清醒。
“不过,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闻到好大的酒味。我以为……是不是进了小偷?或者,你出了什么事?”
“我站在客厅,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闻到一股很重的、甜腻又刺鼻的酒气。我正想拿出手机给你打电话——”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微微加重。
“就听见,二楼有动静。”
“吱呀……是床的声音?咚……像是有人撞到了什么。还有……很轻的,听不清的……说话声。不,不像是说话,更像是……”
她没有说下去,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我当时怕极了。”
“我该怎么办?我想着要不要报警,但又怕激怒了对方,伤害到琉璃怎么办?可要是我自己跑了,琉璃还在上面……”
“我想,敢在这种偏僻地带入室行窃的人,一定不好惹吧?说不定……还带着凶器。”
她喃喃自语,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抉择的时刻。
“思来想去……”
她的目光,缓缓地落在地板上那柄闪烁着微光的水果刀上。
“我摸黑进了厨房,摸到了这个。”
“然后我就拿着它,顺着声音,上了二楼。”
她的语速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回忆一场噩梦。
“我握着刀,手心里全是汗,又湿又滑,差点握不住。心想,万一真的是坏人,我该怎么办?我……我从没和人打过架。”
“最后,我停在了你的房间门口。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点的光。”
她沉默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我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还有她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
“只是没想到。”
她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干涩,没有任何温度。
“那个‘小偷’……不是别人。”
她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声音也跟着发颤。
“啊啊……”
“当时……真的,真的要坏掉了呢。”
“自己喜欢的男生……在自己面前……和其他的女孩子……”
她说不下去了,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从楼上房间里带下来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和玲珑有点像。”
我愣了一下,没跟上她思维的跳跃。
“玲珑她喜欢粘着自己的哥哥,这无可厚非。”
她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板叙述
“因为琉璃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把她从那个冰冷的、只有药水味的医院里带了出来。如果身份互换……我想,我大概也不愿意轻易放手,让他离开自己吧。”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
“那你呢,苏晓?”
她再次抬起头,仿佛要把我从皮到骨,一层层剖开,看清楚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你又是用什么样的理由,非要把他占为己有呢?”
我像被钉在了沙发上,动弹不得。
喜欢?
占有欲?
我根本给不出一个能站得住脚的答案。
就在这时,她忽然伸手,拿起了地上那个空了的白兰地酒瓶。
她对着瓶口,仰头似乎想喝,但只倒出了一点残留的液体。
她晃了晃瓶子,听着里面液体可怜的晃动声,然后,像是终于彻底放弃了,又轻轻把它放回地上。“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琉璃的父亲,是杀人犯哦。你知道吗?”
……什么?
她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从鼻子里发出两声嗤笑。
“呵…呵呵……”
“原本我以为你跟我一样,是知道了全部,还是选择留下来,才有胆量做这些事。”
她的目光很冷,扎在我脸上。
“原来你只是个半吊子。你对琉璃,也不过是那种……喜欢的玩具被别人碰了就不高兴的小孩子脾气嘛。”
我的脸颊火辣辣的烧起来,心里又羞又气,难受得厉害。
“呐。”
她往前倾了倾身体,更多的月光照亮她半边苍白的脸,那上面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吓人。
“你知道玲珑的父亲,已经去世了吧?”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声音又干又哑:“……知道。琉璃他……一直用玲珑父亲的手机给她发消息,假装……人还在。”
“嗯。”
她应了一声,目光依然锁着我。
“你知道的没错。但你还不知道的是,玲珑父亲的死,不是意外。”
“是谋杀。”
我的呼吸彻底停住了。
“凶手,”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
“就是白琉璃的父亲,林肃。”
世界在我眼前摇晃了一下。
“不过,没有证据。”
她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现场处理得很干净,像是意外失足。除了……”
她顿了顿,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琉璃父亲留下的那本笔记本。上面大概,写了很多吧。悔恨?理由?作案过程?我不知道。琉璃把它藏起来了,谁也没给看过,包括玲珑。”
说完这些重磅的、足以摧毁我对琉璃所有认知的秘密,她忽然变得异常“忙碌”起来。
她拿起了之前一直放在身边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
然后,她把屏幕转向我。
屏幕上,光线昏暗,构图混乱
凌乱的床铺,纠缠的肢体,我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睡裙的肩带滑落到手臂,露出大片肩膀和锁骨。琉璃背对着镜头,手臂紧紧地环抱着我,他的侧脸埋在我的颈窝……
是刚才。
就是几分钟前,在我的房间里,在我以为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偷来的夜晚里发生的一切。
我猛地捂住嘴,别开视线,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
“当时,看得我真想吐啊。”
“不过,我还是忍住了。”
她收回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毕竟得拍下来才行。”
“苏晓。”
“我希望你帮我做两件事。”
“第一”
她伸出食指,指尖微微颤抖,但指向明确
“用你的办法,保证玲珑能得到正规持续的治疗。不管是钱、渠道还是最好的医生,都不能缺。这是你答应过的,也是琉璃最想要的。”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这一点,无需她威胁,也是我必须做的……
“第二”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牢牢锁住我。
“把琉璃父亲的那本笔记本,找出来,交给我。”
笔记本?
她要那个做什么?
她看穿了我的迟疑和惊愕,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你如果做不到的话,我就把这些照片发给秦筱筱。”
秦筱筱。
“你说,如果她看到这些照片,看到你如何精心算计,灌醉被她当作弟弟的琉璃,然后爬上他的床...你猜,她还会用那种依赖的眼神看着你吗?”
“她还会相信,你当初保护她,是出于纯粹的喜欢吗?”
楚瑶仿佛想起了什么
“你说,筱筱看到这些,是会彻底崩溃呢?还是会……终于认清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然后,带着所有的秘密和对你彻底的失望,永远离开你呢?”
她顿了顿,让我充分消化这种恐惧。
“然后,在筱筱之后,这些照片,或许还会‘不小心’流传到大学里。传到那些认识你、认识琉璃的人手里。传到……你父母的邮箱里。”
“苏家的大小姐,江城大学的优等生,为了得到一个男生,不惜用资助他重病妹妹的名义,设局灌酒,发生关系,还拍照留念……”
“你知道琉璃最在乎什么。”
楚瑶的语调恢复了平静
“他在乎玲珑,如果这些照片流出去,让他沦为别人口中的笑柄和谈资,让他觉得自己不仅保护不了妹妹,甚至连自己的隐私和尊严都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佐料……”
“你觉得,到那时,他是会感激你提供的‘帮助’,还是会憎恨你把他拖入了这种不堪的境地?他还会愿意……待在一个让他感到如此羞耻和无力的人身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