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银机“叮”一声。
陈诺把烟递过去，扫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十七分。
“二十。”
客人扫码，手机光照着一张熬夜脸。
活像是一张被甲方反复摩擦过的A4纸。
陈诺打了个呵欠，从货架拿了瓶功能饮料，自己也扫码。
“这个算员工价？”
“算我请我自己的。”他拧瓶盖，“身体不好，得续命。”
“老板挺实在。”
“主要怕死。”陈诺说，“店还没回本，不能便宜房东。”
客人笑出声，推门走了。
风铃叮当。
又安静了。
便利店白光照得一切惨白，货架整齐得像强迫症患者的墓志铭。窗外霓虹晕成一片，像打翻的廉价眼影。
陈诺坐回小凳子。
手机亮着：十一月二十三。
距离那件事过去……算了。
懒得算。
记忆这东西吧，越用力想，越像用漏勺舀水。
嗯，意思是舀了个寂寞。
除了那些不该记住的。
比如……
“陈老板还没睡？”
推门进来的是隔壁洗衣店刘姨，裹着厚外套，拎保温桶，像只移动的粽子。
“刘姨。”陈诺起身，“又给儿子送夜宵？”
“那小子又加班。”保温桶放柜台，“热个饭，老规矩。”
陈诺接过，转身放微波炉。
设时间，启动。
嗡嗡声加入白噪音全家桶。
“你这店开这角落，生意能行？”刘姨靠着柜台。
“糊口。”陈诺笑，“人少清静，适合躺平。”
“你才几岁就躺平。”刘姨看他，“年纪轻轻，怎么总没精神气儿，跟被生活抽干了似的。”
微波炉“叮”地笑了笑。
陈诺递回保温桶：“熬夜熬的。”
“少熬点。”刘姨付钱，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前两天有个小姑娘在你店外转悠，问我这便利店是不是24小时开。金头发，眼睛颜色浅，像外国人，挺打眼的。”
陈诺手指顿了顿。
O.o
“是吗？”
“你没看见？”
“可能补货时候。”他面不改色，“我记性不好，尤其记人，甚至是昨天吃的什么都忘了。”
“昨天你吃了我家炒饭。”
“……外婆菜炒饭好吃。”
刘姨点点头，推门走了。
风铃又响。
陈诺坐回凳子，拧开饮料喝一口。
啧。
常温的。
不是爆冰加冰，差评。
他盯着饮料瓶，眼神失焦。
粉发。
浅色眼睛。
有点想她了。
“呼……”
陈诺放下瓶子，右手下意识摸左胸口。
隔着衣服，一道淡淡的痕。
不是疤。
是“门”。
封印“世界”的门。
“您可真是……”他叹气，“房租水电都不交，住得还挺心安理得。”
话音未落。
胸口突来一阵悸动。
熟悉的。
又来了。
陈诺猛地起身，动作太急，凳子“滋啦——”一声惨叫。
他踉跄冲向员工洗手间，像被狗追的猫。
锁门。
转身看镜子。
镜中人脸色苍白，冒汗，像刚跑完一千米。
然后。
变化开始。
头发疯长。
身高缩水。
面部柔和。
眼睛变浅。
最后，镜子里。
是个金发萝莉。
陈诺意识被困在身体深处，像被关自家地下室还忘了带手机。
“世界”抬起小手，看了看。
对着镜子，扯出笑容。
天真，无辜。
但眼神空洞得像没连WiFi的平板。
“想我了吗～”
“命运之轮～”
声音是童音，还带叠音特效。
像两个小学生合唱，但各唱各的调。
“别这么紧张嘛～”“世界”歪头，用陈诺的声带发出那种诡异童音，“我就是……想出来透透气，而且，被你封印着，我不是什么也干不了嘛～”
她低头看身上过大的工作服，皱眉。
“这衣服。”
“丑。”
顿了顿，补充：“品味差。”
陈诺在意识里翻了个白眼。
你一个住在我身体里的房客，还嫌房东装修不行？
“世界”转身，推门。
风铃叮当。
她穿着拖地裤、宽大外套，赤脚走到便利店中央。
环顾四周，浅灰眼睛映着货架。
“还是这地方啊？”
“一直待在这啊……”
“真小。”
“真无趣。”
走到零食区，拿起薯片，看配料表。
“反式脂肪酸……唔。”
放下。
“垃圾食品。”
走到冰柜前，拉开门，冷气糊脸。
“人类就吃这些？没点新花样嘛？”
拿出一支冰淇淋，撕包装，舔一口。
皱眉。
“好甜。”
“甜得发齁。”
然后。
一口一口。
吃完了。
陈诺在意识里看着。
麻木。
像看自家猫第101次把水杯推下桌子。
“世界”吃完，包装纸随手一扔。
落在垃圾桶旁两厘米处。
o.O
“准头真差。”
陈诺忍不住在意识里吐槽。
“世界”听见了。
不过没搭理他。
她走到镜子前，盯着镜中的萝莉身形，转了个圈。
“姐好看吗？”
陈诺在意识里扫了一眼那前不凸后不翘的平板身材，没忍住：
“好看在哪？”
“你这体型，在杯子里都是废物级别，连个弧度都没有，装水都装不满。”
“世界”动作一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马平川的胸口，又抬头看镜子。
沉默三秒。
“……你懂什么。”
“我这是节能形态。”
“节能？”陈诺在意识里嗤笑，“是，省布料，省材料，省一切！除了省不了被吐槽。”
“世界”眯起眼睛。
“总比你现在的样子好。”
“至少我年轻。”
“年轻？”陈诺乐了，“你这叫发育不良。我建议你去儿童医院挂个号，真的。”
两人，或者说，一人一封印物。
正在身体里斗嘴。
表面看，就是个小萝莉站在便利店镜子前，表情变来变去。
像在演独角戏。
还是精分版。
“世界”气鼓鼓地走到收银台后，爬上凳子，晃着小短腿。
够不着地。
电脑屏幕亮着，监控九宫格。
她盯着画面，突然笑。
“有人在看这里哦～”
陈诺顺着“她”视线。
第三格画面。
街对面路灯下。
模糊人影。
黑发。
黑色眼睛。
静静看便利店方向。
陈诺意识一紧。
“世界”笑容扩大。
“要去打招呼吗？”
“命运之轮。”
“你认识她吧？”
陈诺没接话。
“世界”跳下凳子，赤脚朝门口走。
风铃即将响起前一秒——
胸口剧痛。
收缩。
挤压。
像有只无形手硬把什么东西塞回“门”里。
“世界”身影晃了晃。
头发缩回。
颜色变深。
身高抽条。
面部线条硬朗。
工作服逐渐合身。
三秒。
五秒。
十秒。
镜子里又变回陈诺。
只是发丝间的金发多了几根。
他撑着收银台喘气，汗滴柜台。
身体像被掏空，还残留“世界”被塞回去时的怨念，像被强制下线的网瘾少年。
“……淦。”
陈诺抹脸，看监控屏幕。
街对面。
路灯下。
空了。
只有落叶打旋。
他盯着画面，看了很久。
弯腰，捡起冰淇淋包装纸，扔进垃圾桶。
这次进去了。
坐回收银台后。
开功能饮料，再喝一口。
还是常温。
差评乘以三。
手机震动。
熟悉的号码发来短信：
「你…」
「下次注意。」
陈诺盯着短信，三秒后，回：
「没事，不用担心我。」
窗外天色泛灰。
凌晨四点零九分。
快天亮了。
陈诺靠椅背，闭眼。
意识沉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下次“世界”再出来。
得让她穿鞋。
还得加双袜子。
不然脚趾冷。
而且。
赤脚踩地板。
真的……
很不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