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第一次推开门时，风铃在尖叫着。
凌晨两点。
像只被雨淋透的小猫，浑身湿透了，黑色的头发贴在额前。
只有眼睛却亮得惊人……
而，他的眼神中。
有着那种要强的人特有的、不肯认输的光。
陈小诺和面前的男人道别了一声后，扫了他一眼。
“啊，老吴你先忙……欢迎光临。”
声音是萝莉音，但语气像退休老干部。
陆寻没说话，径直走到货架最后排。
那里最暖和。
他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而这个团子的意思是……
我就待一会儿，不打扰。
但我也不走。
陈小诺挑了挑眉。
她不是要赶人。
只是起身，从货架拿了条毛巾……
走过去，扔给他。
“擦擦。”
陆寻盯着毛巾，没动。
“免费的，不花钱。”
陈小诺补充。
“试用装，标签掉了，卖不出去。”
此乃谎言。
标签明明还在，价格：29.9元。
陆寻犹豫了三秒，接过毛巾，闷声说：“谢谢。”
“嗯。”
陈小诺走回收银台，继续看手机。屏幕上其实是监控画面……
她在看街对面，看路灯下，看那些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人影。
过了十分钟。
陆寻走过来，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放在柜台上。
“谢谢…还你。”
毛巾已经干了。
不过是用他用体温烘的。
陈小诺看了一眼：“不要了。”
“为什么？”
“嫌弃你，你用过了。”
好直白！
陆寻的脸唰地红了。
被羞辱的那种红。
“我洗过了！”他强调，“用洗手间的水洗的，搓得很干净！”
“哦。”陈小诺把毛巾推回去，“那送你。”
“我不要施舍。”
“不是施舍。”陈小诺指了指毛巾上的猫图案，“这猫太丑了，我看着烦。”
陆寻盯着那只歪嘴笑的猫。
确实丑。
丑得有点亲切。
“……多少钱？”他小声问。
“说了不要钱。”
“那我不要。”
两人僵持。
风铃都沉默了。
最后陈小诺叹了口气。
就是这口气叹得，像个八十岁老头。
“这样，”她说，“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后仓有箱矿泉水，我搬不动。你搬出来，摆到货架上，毛巾算工钱。”
陆寻眼睛亮了。
“真的？”
“嗯。”
“搬哪儿？”
“就那边。”陈小诺随手一指，“摆整齐就行，别倒。”
陆寻像接到军令一样，冲进后仓。
陈小诺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莉莉……那个也曾在这里，小心翼翼想帮忙的孩子。
小小的胸口有点闷。
现在那里没有门了，但有些东西，比门更难打开。
五分钟后，陆寻出来了，额头上冒汗，但表情骄傲。
“摆好了！”
“我看看。”陈小诺走过去。
货架上，矿泉水摆得……很有创意。
像叠罗汉，又像搭积木，最上面一瓶摇摇欲坠。
“怎么样？”陆寻期待地问。
“……很有艺术感。”陈小诺说，“下次别这么摆了。”
“哦。”
陆寻有点蔫。
陈小诺从冰柜里拿了瓶水，递给他。
“这个也送你。”
“为什么？”
“试喝装。”陈小诺面不改色，“厂家活动，帮忙试喝，写反馈。”
“怎么写反馈？”
“就说……”陈小诺想了想。
“‘水很水’，三个字就行。”
陆寻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大口。
然后认真地说：“真的很水。”
“好，反馈收到了。”
两人又沉默了。
大眼瞪小眼。
不过两个小孩子没有很大的眼睛就是了。
o.o
陆寻站在那儿，没走，也没说话。
陈小诺坐回收银台，继续看手机。
过了很久，陆寻小声说：“我……能在这儿待到天亮吗？”
“为什么？”
“外面冷。”
“哦。”陈小诺头也不抬，“随便。”
“别再偷东西就行。”
“我这次不会偷东西！”
陆寻急了。
“嗯，那就行。”
陆寻又缩回货架后面。
这次，陈小诺起身，从柜台下拿了条小毯子。
粉色的，和毛巾一套。
走过去，扔给他。
“这又是什么？”陆寻警惕地问。
“样品。”陈小诺说，“掉毛，卖不出去，你帮忙测试掉毛程度。”
“……怎么测试？”
“盖着睡一觉，明天告诉我掉了多少根。”
陆寻抱着毯子，愣了半天。
然后小声说：“你……是不是在帮我？”
陈小诺转身就走。
“想多了。我就是清库存。”
她走回收银台，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
陆寻把自己裹进毯子里，像只蚕宝宝。
只露出那双要强的、亮晶晶的眼睛。
“喂。”他突然说。
“嗯？”
“你叫什么名字？”
“陈小诺。”
“我叫陆寻。”他说，“陆地的陆，寻找的寻。”
“哦。”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流浪吗？”
“不问。”
“为什么？”
“关我什么事。”陈小诺说，“我又不是警察。”
陆寻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一个人看店？你爸妈呢？”
“死了。”
“……对不起。”
“假的。”陈小诺说。
“他们在家睡觉呢，我是童工，违法雇佣。”
陆寻又愣了。
他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这个萝莉老板的节奏。
“你……”他犹豫着，“你说话好奇怪。”
“嗯，我脑子有问题。”陈小诺平静地说，“医生说的。”
“什么病？”
“中二病晚期。”
“……那是什么病？”
“绝症，没得治。”
陆寻又不说话了。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便利店的白光照着一切，货架整齐，地板干净，空气里有泡面和清洁剂的味道。
很安全。
他很久没感到这么安全了。
“陈小诺。”他小声说。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我明天……还能来吗？”
陈小诺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里是莉莉的照片……金发，浅色眼睛，笑得像个小太阳。
不是，他刚刚说什么？
然后她抬头，看了眼货架后面。
那个蜷缩在粉色毯子里的小身影。
O.o?
“你还想来偷东西？”
她说。
“不是！”陆寻的声音里有点着急，“我会给你搬很重的东西！”
“嗯。”
“我还会扫地！”
“嗯。”
“我还会……”
声音渐渐小了。
他睡着了。
陈小诺放下手机，走到货架边，看着他的睡颜。
脏兮兮的小脸，眉头还皱着，像在梦里也要强。
她伸手，轻轻拉了拉毯子，盖住他露出来的肩膀。
然后回到收银台。
开了一瓶功能饮料。
现在她能想喝极致的冰的了，因为“世界”不怕冷。
也想吃冰淇淋了。
喝了一口。
啧。
还是常温的。
冰箱坏了，明天得修。
她看了眼时间。
此刻已是凌晨三点。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很快，天就会亮。
对于便利店而言。
有一个小偷倒是变成了顾客。
而且是一个要强的小男孩。
陈小诺看着地板反射的光。
有点暗淡。
却拥有胜过7瓦灯光的温暖。
如此，也就够了。
（后日谈）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