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天,该是蓝的。
1999年的雨,也该是清澈的。
这是鬼岛源次郎一直相信的事情。
可现实偏偏不随人愿,码头仓库中弥漫的火药味道,就是把1999年早春的雨和天染成了骨灰般的颜色。
鬼岛源次郎深深吸了一口气,嘴里叼着一根早就被雨水淋得湿透的七星。
他拿着打火机,划了三次,只有呲呲的火星,没有火苗。
“真他妈的,连火都不借个光。”
源次郎将打火机放回衣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
那里原本是一件做工考究的黑色双排扣西装,现在变成了一团吸饱了暗红色液体的破布。
肠子似乎想出来透透气,他只好用左手死死按住,就像按住一个还没给钱就想跑路的陪酒女。
四周是黑压压的人群。
五十人?
还是八十人?
数不清了。
他们穿着千篇一律的廉价西装,手里提着棒球棍、西瓜刀,还有几把泛着寒光的仿制托卡列夫手枪。
那是黑龙会的崽子们。
一群不懂仁义、只懂贩毒和诈骗的新时代渣滓。
“鬼岛老爷子。”
人群中走出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是黑龙会的头目,手里还要命地把玩着一只翻盖手机。
“那个叫健次的小鬼已经跑远了。为了那样一个坏了规矩的废物,值得吗?把地盘交出来,您还能去养老院安度晚年。”
源次郎慢慢抬起头。
雨水顺着他刀削斧劈般的脸庞流下,汇聚在他灰白的胡茬上。
他的眼神浑浊却锐利,像是深埋地下的岩浆。
“坏了规矩?”
源次郎冷哼一声。
“不肯帮你们去学校门口卖那种让人烂掉的药丸,就是坏了规矩?”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现在的极道,早就不是极道了。贩毒、诈骗、把手伸向女人和孩子,你们这群杂碎,只配叫烂泥。”
金丝眼镜脸色一沉,后退一步,挥了挥手。
“杀了他。”
怒吼声瞬间被雷声淹没。
最先冲上来的是三个拿着钢管的年轻人。
源次郎没有动,直到钢管带着风声即将砸碎他头骨的那一刹那。
他瞬间侧身,肩膀硬生生撞进第一个人的怀里。
那个年轻人的胸骨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源次郎手中的残刀顺势上撩,刀背狠狠砸在第二个人的手腕上,骨折的声音在暴雨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紧接着,他双手持刀,刀柄像铁锤一样凿在第三个人的喉结上。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原始、最直接的暴力。
一秒钟,三人倒地。
但这仅仅是开始。
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绞肉机般的战斗。
源次郎不是神,他只是一具肉体凡胎。
一把开山刀砍中了他的左臂,深可见骨。
他闷哼一声,反手将刀刃刺入对方的大腿,旋转,拔出。
热血喷溅在他的脸上,滚烫,腥甜。
“死吧!老东西!”
一根棒球棍重重地砸在他的后背。
源次郎感觉脊椎仿佛断裂了一般,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跪倒在地。但他硬是用那把卷刃的刀撑住了地面,像一个倔强的标点符号,死死地钉在那里。
他转身,一刀劈下。刀刃卡在了偷袭者的锁骨里,因为卷刃,拔出来时带出了一大块皮肉。
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哪里是黑帮火拼,这简直是屠宰场。
源次郎的体力在急速流失。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每一次挥刀都需要调动全身仅剩的肌肉纤维。
他的西装已经变成了破布条,露出满是刀疤和弹孔的苍老躯体。
那是他在昭和年代里,一次次为了仁义二字留下的勋章。
然而现在,这些勋章正在被新时代的流氓践踏。
这群年轻人不懂什么是切指谢罪,不懂什么是喝血酒的誓言。
他们只知道人多势众,只知道嗑药后的疯狂。
又是一刀砍在他的大腿上。源次郎踉跄了一下,周围的黑龙会成员见状,像是看到了破绽,蜂拥而上。
乱刀加身。
源次郎却在这个瞬间发出了一声咆哮。
那声音不像是人类,更像是猛虎临死的反扑。
他放弃了防御,任由那些刀棍落在身上,双手紧握刀柄,向着前方横扫而出。
这也许是他人生中挥出的最完美的一刀。
即便刀刃已经钝如锯齿,这一刀依然凭借着纯粹的力量和决绝,逼退了最前排的五个人,并在其中三人的胸腹上留下了恐怖的豁口。
人群惊恐地散开了一个圈。
源次郎站在那里,浑身浴血。
他的左眼皮被划开,鲜血糊住了视线,世界在他眼中变得血红而模糊。他的腹部被捅穿了,肠子似乎都要流出来,他不得不用左手死死按住伤口。
“怪物。”
有人颤抖着说。
“这老头是怪物。”
金丝眼镜的头目脸色苍白,他终于失去了耐心。
时代的变迁不仅仅在于仁义的丧失,更在于杀人方式的廉价。
“开枪!都愣着干什么!开枪打死他!”
他歇斯底里地尖叫。
几声沉闷的枪响混杂在雷声中。
源次郎的身体猛地颤抖了几下。
一发子弹击中了他的右肩,一发打穿了他的大腿,还有一发,钻进了他的肺部。
冲击力推着他向后退了两步,但他没有倒下。
疼痛?
不,到了这一刻,疼痛已经离他远去。
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仿佛正漂浮在冬日的暖洋里。
他知道,这是终点了。
健次那小子,应该已经坐上偷渡的船了吧?
那个傻小子,为了不卖药给国中生,被帮派打断了三根肋骨也不肯求饶,真是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快走!别回头!”
记忆中,这是他对健次说的最后一句话。
源次郎拄着刀,试图挺直腰杆。
作为昭和的残党,即便死,也不能像一条狗一样趴在地上。
黑龙会的人不敢靠近,他们举着枪,惊恐地看着这个身中数枪、浑身是血却依然屹立不倒的老人。
在暴雨和闪电的映衬下,他仿佛就是那尊守在仁王门前的恶鬼。
源次郎的视线开始涣散。
周围的景物在旋转,仓库顶棚的漏雨声变得遥远。
他颤颤巍巍地松开了一直按着腹部伤口的左手,从那件湿透的西装内袋里,重新摸出了烟盒。
费了好大的劲,源次郎才抽出一根早已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的香烟,颤抖着塞进嘴里。
鬼神在上。
人走的时候,总得满足他一个愿望吧。
源次郎摸到了那个黄铜打火机,那是他当上组长那天,大哥送给他的。
“咔哒。”
兴许是听到了他的请求,这次源次郎真的打着了火。
源次郎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微笑。
他将点燃香烟叼在嘴里,深深过肺后,长长吐出夹杂着尼古丁的白雾。
“大哥……也是这么站着死的吧……”
源次郎的视线开始模糊。
灰色的雨变成了黑色。
在那无尽的黑暗吞噬他之前,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警笛。
不是那个小头目的叫骂。
也不是地狱饿鬼的嘶吼。
而是一种极其诡异、充满了电子合成质感的、甜腻到让人反胃的声音,这声音穿透了1999年的雨幕,直接钻进了他的脑髓。
“萌萌爱❥(^_-)~”
“萌萌爱❥(^_-)~”
“什么……鬼动静……”
源次郎瞪着充血的眼睛,想最后骂一句这个操蛋的世界。
但他发不出声音了。
昭和时代的最后一只老狗,死在了这个冰冷的雨夜。
他静静站立在仓库,就像一尊破碎的金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