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的回归,并不像传说中那样伴随着圣洁的白光或过世亲人的呼唤。
它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泔水味。
像是陈年的油脂混合了腐烂的卷心菜、被雨水泡发的硬纸板,以及某种廉价拉面汤底发酵后的酸臭。
这股气味蛮横地钻进鼻腔,硬生生地将鬼岛源次郎从虚无的深渊里拽了回来。
“咳……咳咳……”
源次郎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部扩张的感觉陌生而剧烈。
他本能地蜷缩起身体,等待着随之而来的剧痛。
没有痛楚。
那几发足以把人轰成烂泥的子弹,那把刺穿腹部的开山刀,那种五脏六腑都在燃烧的灼热感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进骨髓的阴冷。
这种冷,不像他在网走监狱蹲禁闭室时那种刺骨的寒,而是一种皮肤毫无遮蔽,直接暴露在潮湿空气中的虚弱感。
身下触感坚硬且滑腻,大概是湿漉漉的水泥地,背后硌着什么硬物,也许是装满空罐的垃圾袋。
“还没死透吗?”
源次郎在心中自嘲。
看来阎王爷也觉得他这块老骨头太硬,连地狱的油锅都炸不烂,索性把他扔回了阴沟里。
他想要撑起身体,想要怒吼。
这是他几十年来养成的习惯,无论受了多重的伤,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虚张声势,不能让小弟们看见大哥的软弱。
“拿酒来!给老子拿酒来!”
他调动丹田之气,试图发出那声如洪钟般的咆哮。
然而,冲出口腔的,却是一个声音。
一个清脆、略带低沉、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磁性的女人声音。
源次郎愣住了。
这声音在狭窄肮脏的巷子里回荡,听起来既陌生又诡异。
谁?
谁在说话?
他惊恐地想要转头寻找那个女人,却发现脖子的转动异常轻盈。
紧接着,他的视线落在了撑在地面的那双手上。
那一瞬间,鬼岛源次郎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大口径左轮手枪近距离轰碎了理智。
那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是一双杀人的手。
指节粗大,布满老茧,手背上有一道为了挡刀留下的蜈蚣般的伤疤。
最重要的是,左手的小指应该只有半截。
那是他在二十五岁那年,为了替闯祸的大哥顶罪,自己用短刀切下来的。
可眼前这双手。
苍白,纤细,手指修长得惊人。
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皮肤细腻得像是用牛奶浸泡过,连一丁点伤疤都没有。
十根手指,完完好整,一根不少。
“开什么玩笑!”
源次郎颤抖着抬起这双陌生的手,摸向自己的脸。
没有胡茬。
没有粗糙的毛孔。
指尖触碰到的是光滑如丝绸般的脸颊,秀气的鼻梁,以及垂落在脸侧的、湿漉漉的长发。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慌乱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这一看,让他如坠冰窖,甚至比刚才面对五十人斩时还要绝望。
他原本魁梧的身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具虽显高挑却明显属于女性的躯体。
最让他感到羞耻和崩溃的是身上穿的衣服。
那不是他的黑色西装,也不是极道的纹付羽织。
那是一件极度繁复、充满了蕾丝花边和蝴蝶结的裙子。
粉色和白色交织,裙摆蓬松得像个奶油蛋糕,胸前还系着一个夸张的大铃铛。
廉价的化纤布料贴在身上,大腿上套着一双白色的长筒袜,勒出一点点肉感,脚上是一双圆头的黑色皮鞋。
“这他妈的是什么鬼东西?!”
源次郎发出一声悲鸣,当然,听起来依然是那种好听的女低音。
他挣扎着从垃圾堆旁站起来。
重心的变化让他差点再次摔倒。
这具身体很高,目测至少有一米八五,但这双腿太长了,长得让他觉得像是踩在高跷上,完全没有以前那种下盘稳如泰山的踏实感。
他扶着满是油污的墙壁,像个疯子一样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
平坦的小腹,没有刀伤。
柔软的胸部,虽然不算丰满,但确实存在。
以及……
当确信双腿之间空空荡荡,失去了那个身为男人的象征时,源次郎在这个充满腥臭味的巷子里,彻底崩溃了。
“混蛋!混蛋!混蛋!”
他一拳砸在墙上。
纤细的拳头立刻破了皮,渗出鲜红的血珠。
痛。
真实的痛。
这不是梦。
如果是地狱的惩罚,那这无疑是最恶毒的一种。
剥夺了他的荣耀,剥夺了他的力量,甚至剥夺了他的性别,把他变成了一个穿着滑稽戏服的女人。
他大口喘息着,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地看着脚边的垃圾堆。
雨停了,巷子口透进一丝昏黄的路灯光。
在那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袋缝隙里,插着一朵花。
那是一朵被人丢弃的假花,做工粗糙的红色牡丹,花瓣已经残缺不全,沾染了泥点和油污,却依然倔强地在一堆腐烂物中维持着那一抹刺眼的红。
源次郎死死地盯着那朵假花。
在他的前世,在他的背上,纹着一幅巨大的唐狮子牡丹。
狮子是百兽之王,象征着威严与力量。
牡丹是百花之王,象征着富贵与傲骨。
那是他身为鬼岛组组长的骄傲。
如今,狮子死了。
只剩下一朵凋零的、假的牡丹,被扔在垃圾堆里。
“牡丹,你也被世间遗弃了吗?”
他喃喃自语,用这具陌生的声带咀嚼着这个词。
一种悲凉的宿命感涌上心头。
“好吧。”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只是变成个女人有什么好惊慌失措的!
只要他还活着!
就能继续贯彻他的仁义!
“既然老天爷让我再活一世,我如今便叫牡丹吧。”
牡丹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原本属于少女的黑亮眸子里,此刻却透着一股与外表极不相称的沧桑与狠戾。
他整理了一下那件令他作呕的裙装,用力扯了扯勒得难受的长筒袜,然后迈开那双长得过分的腿,一瘸一拐地向巷子口走去。
即使变成了女人,走路的姿势依然带着一股难以磨灭的极道风。
肩膀微晃,脚步外八,像是一只披着蕾丝花边的老虎走出了笼子。
走出阴暗狭窄的巷道,世界豁然开朗。
然而,眼前的景象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安慰,反而让他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这是秋叶原。
他认得这个地方。
但这也绝对不是他记忆中的秋叶原。
记忆中那个满是无线电零件店、空气中飘浮着焊锡味、甚至还能看到黑市家电交易的街道不见了。
现在是傍晚,华灯初上。
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在夜空中闪烁,上面画着的不是电器,而是各种大眼睛、彩色头发的卡通少女。
街道两旁的店铺里传出嘈杂的电子音乐,那种节奏极快、没有灵魂的哔哔啵啵声,和他在死前听到的萌萌爱声音如出一辙。
更可怕的是人。
满大街都是穿着和他她身上这件类似的怪异服装的女人。
粉色的、蓝色的、黑色的女仆装。
有的头上戴着猫耳朵,有的身后拖着尾巴。
她们站在寒风中,手里拿着花花绿绿的传单,脸上挂着那种千篇一律的、甜腻到令人发指的笑容,对着路过的每一个男人鞠躬、招手。
“主人,欢迎回来喵!”
“要不要来喝杯茶呢,欧尼酱?”
那些穿着格子衬衫、背着双肩包、戴着厚厚眼镜的男人们像是被勾了魂一样,露出痴呆般的笑容,被这些女人领进一个个闪烁着粉红灯光的狭窄楼梯口。
源次郎站在街头,冷风吹起他的裙角。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荒谬。
“这算什么?”
他看着这一幕,瞳孔微缩。
在他那个年代,吉原的游女也不会穿成这样站在大街上拉客。
那时候的风俗业,虽然也是皮肉生意,但至少还讲究个遮遮掩掩,讲究个情调。
而这里简直是一个巨大的、公开的、不知廉耻的红灯区。
“极乐街吗?”
源次郎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