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原的夜，是一头吞噬了寂静的怪兽。
对于初来乍到的牡丹，也就是前鬼岛组组长鬼岛源次郎来说，这里无异于一个光怪陆离的修罗场。
霓虹灯管扭曲成巨大的片假名，像是有毒的藤蔓攀爬在建筑物的外墙上。
电子音、叫卖声、以及那种让他头皮发麻的甜腻歌曲，混合成一股洪流，冲击着他那颗还停留在昭和时代的苍老心脏。
他拖着那双并不合脚的圆头皮鞋，走在宽阔的人行道上。
每走一步，那带有蕾丝花边的裙摆就扫过他的小腿，像是在时刻提醒他那丧失尊严的现状。
“堕落。彻底的堕落。”
牡丹冷冷地扫视着四周。
在他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街，而是一个失去了秩序的法外之地。
到处都是穿着奇装异服的女人在拉客，眼神轻浮，举止轻挑。
而那些男人们，就像是吸食了某种精神鸦片，一个个两眼发直，嘴角挂着痴笑。
没有巡警。
没有极道的代纹。
只有无穷无尽的欲望在粉红色的灯光下流淌。
正当他满心愤懑，思考着要去哪里弄点过夜费的时候，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击力撞向了他的侧腰。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并没有多疼。
以源次郎那具经历过无数次街头乱斗的灵魂早已形成的条件反射，他的双腿像扎根的老树一样纹丝不动。
反倒是那个撞上来的人，像是一头撞在墙上的小野猪，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牡丹低下头，眼神阴鸷。
跌坐在地上的是一个女孩。
看起来十七八岁，甚至更小。她穿着一件普通的棕色大衣，围着围巾，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廉价的帆布包。
和平奈古美此刻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刚刚还在满怀憧憬地看着二楼那家名为尽猪尽美的女仆咖啡厅的招牌，脑海里幻想着自己穿上那身可爱的制服，对着客人们服务的样子。
那种心跳加速的兴奋感让她完全忽略了周围的路况，直到撞上这堵坚硬的墙。
她慌乱地抬起头，想要道歉。
然而，当她的视线与那个被她撞到的大姐姐对上的瞬间，奈古美到了嘴边的对不起被硬生生地吓了回去。
那是一个怎样的眼神啊。
那个大姐姐长得极美，身材高挑得像个模特，身上的粉白女仆装更是可爱到了极点。
但是，那双眼睛。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温度。
那是一种仿佛在看着死人，或者说是看着某种待宰牲畜的眼神。
深邃、冰冷、充满了压迫感，就像是她在乡下老家见过的、那种独自在深山里游荡的孤狼。
奈古美感到一阵窒息，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
“对……对对对不起！”
她几乎是带着哭腔喊了出来，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牡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女孩。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那个属于老练极道的雷达正在快速扫描。
这只小白兔很奇怪。
在这条充满腥臭味的街道上，所有的女人都散发着一种名为风尘的味道。
她们的笑容是假的，眼神是浑浊的，那是为了生存不得不出卖尊严的极道末路之人的眼神。
但眼前这个女孩不同。
她的眼神清澈得有些愚蠢。
那是一种没有见过血、没有挨过饿、甚至可能连一句重话都没听过的纯粹。
“在这个把女人当商品贩卖的魔窟里，怎么会有这种货色？”
牡丹心中暗自思忖。
这种干净得不正常的女孩，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初出茅庐的小丫头。
就在两人对视的这短短几秒钟里，街道另一侧突然爆发了一阵骚乱。
“喂！那边的！这里可是我们的地盘！”
“哈？你们外星人店铺的女仆懂不懂规矩？这根电线杆明明是我们鸡尾酒店铺的女仆先占的！”
那是两个穿着不同颜色制服的女仆团体。
一边是廉价的银色未来风，一边是俗气的红色波点风。
大概有五六个人，正围在一起互相推搡。
源次郎的耳朵动了动。
争地盘？
果然。
无论时代怎么变，混乱之地的本质都不会变。
抢客源，划地盘，只不过从纹身的大汉变成了穿裙子的女人，手里的长刀变成了这一张张花花绿绿的传单。
冲突升级得很快。
一个银色衣服的女人突然伸手扯住了对方的头发，另一个则抬脚踹向对方的小腿。尖叫声、咒骂声瞬间撕裂了空气。
“呀！！”
奈古美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在她的幻想里，女仆都是温柔的天使，是带给人们治愈的存在。
这种像街头混混一样的打架斗殴彻底击碎了她的世界观。
她本能地尖叫一声，双手抱头，想要逃跑，却因为腿软一步也动不了。
几个打红了眼的女仆在推搡中，竟然朝着奈古美这边撞了过来。
“滚开！别挡道！”
一个画着浓妆的女人挥舞着手中的传单板，毫无顾忌地向着奈古美的脸甩去。
奈古美闭上了眼睛，绝望地等待着疼痛的降临。
“哼。”
一声极轻、极冷的鼻音在耳边响起。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奈古美颤巍巍地睁开眼。
那个可怕的高个子大姐姐，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她的身前。
牡丹并没有做出什么夸张的动作。
她只是向左前方迈了一步，侧身，沉肩，双脚不丁不八地站定。
那是极真空手道中标准的防御架势——三战立。
虽然这具身体依然纤细无力，虽然那身蓬松的裙子看起来滑稽可笑，但在这一瞬间，一股实质般的杀气从牡丹的身上爆发出来。
那个挥舞传单板的女人停住了。
不仅仅是她，原本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团伙全都停了下来。
因为那个穿着粉白女仆装的高个女人，正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她们。
那不是普通街道女仆的眼神。
那是真正杀过人、见过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的眼神。
牡丹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并拢如刀，指尖稳稳地停在那个浓妆女人的喉结前一寸处。
没有触碰，甚至没有风声。
但那个浓妆女人却感觉喉咙处传来一阵刺痛，仿佛死神的镰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她背后的衣服。
“滚。”
牡丹朱唇轻启，只吐出了这一个字。
声音不大，低沉，沙哑，却像是一颗子弹，精准地射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空气凝固了三秒。
那群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女仆们，像是遇见了天敌的老鼠，一个个面色惨白，连句狠话都不敢放，抓着衣服和传单，狼狈不堪地四散奔逃。
转眼间，人行道上只剩下了满地的狼藉，和依然保持着警戒姿态的牡丹。
“一群杂鱼。”
牡丹收回手，不屑地啐了一口。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头饰，转身看向身后的女孩。
奈古美已经看呆了。
在她的视角里，刚才那一幕简直就像是电影里的画面。
这个可怕的姐姐，就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替她挡下了所有的危险。
虽然眼神还是很可怕，但是好帅！
“那个……谢、谢谢您！”
奈古美满脸通红，深深地鞠了一躬。
牡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不知所措的小家伙。
这眼神，真像自己刚入组的时候。
热血，又充满希望。
源次郎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
他现在身无分文，没有身份证明，甚至不知道今晚睡哪。
如果能加入她的组，至少能混口饭吃，还能搞清楚秋叶原如今的势力分布。
想到这里，牡丹那张冰冷的面具上，勉强挤出了一丝自认为和善的微笑。
“喂，小鬼。”
牡丹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里不安全。既然你家里的大人没教过你晚上别乱跑。”
他迈开长腿，走到奈古美面前，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孩。
“那就跟着我。在把你送回本家之前，我会罩着你。”
奈古美眨了眨大眼睛，虽然没听懂什么本家，也没太明白为什么这个姐姐要罩着自己，但她能感觉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似乎找到了一个依靠。
“是！请多指教，姐姐大人！”
奈古美兴奋地回答道，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牡丹看着这个傻乎乎的笑脸，心里叹了口气。
“真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啊。”
昭和的亡灵，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捡到了平成的废柴。
在秋叶原闪烁的霓虹灯下，这一高一矮、一凶一萌的奇怪组合，迈出了她们在这个荒诞世界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