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秋叶原是欲望的迷宫，那么眼前这栋摇摇欲坠的建筑，就是迷宫尽头的乱葬岗。
生锈的铁楼梯在风中发出如同濒死病人般的呻吟，墙皮像鱼鳞一样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骨架。
二楼那块画着粉色猪头的招牌，尽猪尽美四个字只有猪字的霓虹灯还在倔强地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是某种低劣的嘲讽。
牡丹站在楼梯口，抬头审视着这个地方。
“真是个绝佳的藏身处。”
他在心中给出了评价。
这种地方，不仅条子懒得查，就连收保护费的混混恐怕都嫌脏了鞋。
只有真正的亡命之徒，或者是走投无路的末路组织，才会把事务所设在这种鬼地方。
看来，那个小家伙是来这里接头的。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和平奈古美。
这个傻乎乎的女孩正抓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爬，那双闪闪发亮的大眼睛里竟然看不到一丝恐惧，反而充满了朝圣般的虔诚。
牡丹紧了紧裙摆下的拳头，默默地跟了上去。
既然决定了要罩着她，那就得把这个保镖当到底。
这是仁义。
二楼，店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那是陈年的烟草味、廉价的空气清新剂，以及一种名为贫穷的发霉气息混合而成的味道。
店长八重野靖子正趴在一张摇摇晃晃的吧台上，疯狂地抓挠着那一头乱糟糟的卷发。
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像一座微型的坟墓。
计算器上的数字红得刺眼，每一笔都是催命的符咒。
“完了……全完了……”
靖子发出绝望的哀嚎。
房租拖欠了三个月，如果营业额再持续走低，后天，那个放高利贷的男人就会拿着电钻找上门来，把她做成秋叶原特产的人肉叉烧。
“神啊！佛祖啊！哪怕是恶魔也好！”
靖子猛地抬起头，对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怒吼。
“救救我吧！”
“叮铃铃——”
门口那串用来招财的风铃响了。
靖子猛地转头，那眼神饥渴得像是饿了三天的野狗。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岁的小姑娘。
棕色的头发，圆圆的脸蛋，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名为天真的光辉，简直就像是误入狼群的小绵羊。
“打扰了！”
奈古美双手抓着帆布包带，紧张又兴奋地鞠了一躬。
“我是来应聘的！”
靖子的眼睛瞬间亮成了探照灯。
天使！
这绝对是天使！
这种看起来就很好骗、不是、是很单纯的孩子，正是她最需要的消耗品！
“欢迎！热烈欢迎！”
靖子几乎是从吧台后面飞出来的，脸上堆满了推销员般虚假的笑容。
“哎呀，多么可爱的孩子！你就是我们要找的明星！来来来，快坐。”
然而，靖子的话还没说完，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她看到了跟着奈古美进来的第二个人。
那一瞬间，店里的气温仿佛瞬间下降了十度。
那是一个高大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粉色女仆装，裙摆下露出一双修长得过分的美腿。
但最让靖子感到恐惧的，是那个女人的气质。
她站在门口，没有像普通客人那样四处张望，而是像一台精密的雷达，瞬间锁定了店里的所有死角、逃生通道，以及靖子的位置。
那双眼睛，阴沉、凶狠，带着一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
她左边的眼角微微抽动，似乎在评估靖子的脖子能不能承受住一次扭断。
靖子在秋叶原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凶狠女仆。
但她们身上的血腥味，都没有眼前的这个女仆强烈！
“讨债的？”
靖子的腿肚子开始转筋。
那个高利贷公司终于失去耐心，派这种杀手女仆来清算了吗？
“我没钱。”
靖子一步步后退，直到背部撞上吧台。
“再宽限几天，真的，这周生意一定会好起来的。”
牡丹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卷发女人。
“这就是这间事务所的大姐头？”
牡丹心中有些失望。
“看起来混得很惨啊。不过也难怪，把据点设在这种地方，还要应付那些不讲规矩的同行，压力一定很大吧。”
他并不打算废话。
既然要留在这里保护小家伙，那就得按极道的规矩来。
先拜码头，再谈条件。
牡丹迈开步子，那双圆头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靖子的心弦上。
他走到吧台前，双手撑住台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靖子。
“喂，大姐。”
牡丹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着一股烟嗓般的颗粒感。
靖子吓得差点跪下。
“是！我在！”
“这里缺看场子的吗？”
牡丹用下巴指了指门外，那是极道切口，意思是负责安保和清理麻烦。
靖子愣住了。
看场子？
讨债的还要帮我还看场子？
见对方没反应，牡丹皱了皱眉。难道嫌我要价高？
“我不要钱。”
牡丹补充道，眼神扫过吧台上那盘看起来像是供品的过期饼干。
“管饭就行。”
在他的逻辑里，流亡的极道不谈薪水，那是对义理的亵渎。
只要有一口饭吃，有一处遮风避雨的地方，这条命就是组织的。
靖子的大脑宕机了三秒，然后疯狂重启。
这人不是来讨债的？
她是来应聘的？
不要钱？
只要管饭？
而且看这架势，这体格，这杀气，这简直就是为了女仆生存而量身定做的终极兵器啊！
“要！太要了！”
靖子猛地抓住牡丹的手，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
“别说管饭，管饱！猪排饭随便吃！你被录用了！现在！立刻！马上！”
牡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嫌弃地看了一眼靖子鼻涕眼泪横流的脸。
“知道了。”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退后半步，站在了奈古美身后的阴影里。
奈古美一脸崇拜地回头看着牡丹。
“姐姐好厉害！这么快就谈妥了！”
牡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闭嘴，保持警惕。
就在这时，那扇挂着风铃的门，第三次被推开了。
“叮铃铃。”
如果说奈古美进来时是春风，牡丹进来时是寒潮，那么这第三个人进来时，就像是一阵死寂的阴风。
没有脚步声。
一个黑发黑瞳、身材娇小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有些陈旧的黑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裹。
看形状，像是一把吉他，或者是一杆狙击步枪。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牡丹那种压抑怒火的凶狠，而是一种真正的、如同深井之水般的死寂。
万年岚子。
她无视了激动得手舞足蹈的靖子，也无视了满脸好奇的奈古美，甚至连散发着强烈危险气息的牡丹都没有多看一眼。
她径直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放下包裹，然后转过身，对着靖子微微点了点头。
“招人吗？”
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靖子已经彻底麻木了。
今晚是怎么了？
怪物大聚会吗？
“招！都招！”靖子兴奋的握手。
“只要是活的，不，只要能动的，都要。”
岚子点点头，默默地走到一边，开始脱下风衣，露出里面那身已经洗得发白的、经典的黑白女仆装。
那一刻，破旧的猪小屋里，形成了一幅极度诡异却又充满宿命感的画面。
左边，是满脸阳光、对未来充满无限幻想的天真少女和平奈古美。
她代表着这个行业虚假的表象。
萌、可爱、治愈。
中间，是灵魂错位、满脑子仁义道德的昭和老黑帮鬼岛源次郎。
他代表着旧时代的暴力与秩序，在这个新世界里格格不入的悲壮。
右边，是沉默寡言、深不可测、仿佛背负着无数血债的冷面杀手万年岚子。
她代表着秋叶原这个黑暗丛林里真正的生存法则。
冷酷、高效、致死。
而坐在吧台里的店长靖子，看着这三个女人，突然打了个寒战。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这间破败的咖啡厅照得惨白。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生锈的摩擦声，开始缓缓转动。
源次郎看着窗外的暴雨，下意识地想要摸烟，却摸了个空。
“猪小屋么。”
他在心里冷笑。
“那就让我看看，在这猪圈里，能不能养出吃人的恶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