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百叶窗,像一把把生锈的利剑,刺入【尽猪尽美】的狭窄店铺。
空气中漂浮着昨夜残留的油烟味和一种廉价草莓糖精的甜腻气息。
对于名为牡丹的新人女仆来说,这里不是职场,而是刑讯室。
他曾经在北海道的暴风雪中赤裸上身挥舞木刀,也曾经在大阪府警的审讯室里熬过三天三夜的毒打而不哼一声。
那些痛苦,是肉体上的,是属于男人的勋章。
但现在,他面临的是灵魂的凌迟。
“听好了,新人!所谓的萌,不是一种动作,而是一种信仰!”
说话的是梦千。
这个留着双马尾、眼神虽然疲惫但一旦进入状态就如同换了个人的资深女仆,正站在吧台前,手里拿着一根用来搅拌饮料的长勺,像极了那个年代黑帮里负责调教新人的若头。
在她旁边,是那个叫狮波音的黑皮辣妹。
她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用极其夸张的姿势涂抹着指甲油,身上散发着一种让源次郎感到窒息的化学香水味。
“没错没错~要是没有萌的话,客人们可是不会掏钱的哦~就像没有子弹的枪,只是铁块嘛。”
狮波音吹了个泡泡,漫不经心地补充道。
牡丹僵硬地站在一排早已掉漆的椅子前。
他穿着那身让他羞耻得想要咬舌自尽的粉白女仆装。
裙摆下,那双肌肉紧实的双腿并拢着,站姿如同一杆标枪。
在他身旁,和平奈古美正瞪大了眼睛,手里拿着笔记本,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一样拼命记录着前辈们的教诲。
“信仰。”
牡丹在喉咙里滚动着这个词,声音低沉得像是从井底传出来的。
“是要切手指发誓的那种信仰吗?”
梦千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哈?你在说什么怪话?是要让客人感到心动的信仰!心动!明白吗?Doki-Doki!”
“Doki-Doki......”
牡丹复述着这个拟声词,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心脏被匕首刺穿时最后的搏动声。
“好了,别废话了。实战演练开始!”
梦千拍了拍手。
“首先是基本功,在这个蛋包饭上施展让它变好吃的魔法。”
桌子上放着一盘早已冷却的、黄澄澄的蛋包饭。那是店长靖子昨晚剩下的员工餐。
“我先来示范一遍。”
梦千深吸一口气,那张原本冷淡的脸瞬间发生了物理性质的改变。
嘴角上扬四十五度,眼神变得水润而无辜,双手在胸前比出一个完美的心形。
“要把爱意注入进去哦~ 萌萌爱~ ♡ 变得好吃吧~!”
那一瞬间,源次郎仿佛看到了一阵粉红色的毒气从梦千身上爆发出来。
那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颤抖,精准得像是一个苦练拔刀术三十年的剑客。
“好厉害!”
奈古美满眼星星。
“这就是职业女仆吗!”
“下一个,奈古美。”
奈古美紧张地走上前。
她深吸一口气,脸涨得通红,动作笨拙得像是一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
“莫......莫......Kyun!变、变好吃吧!”
虽然动作走形,声音颤抖,但那种发自内心的笨拙和纯真,竟然意外地产生了一种让人想要守护的效果。
“马马虎虎吧,至少态度是端正的。”
梦千点评道,然后把目光转向了那座一直散发着低气压的冰山。
“牡丹,该你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
牡丹缓缓走上前。
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重。
他的每一步,都在践踏着鬼岛源次郎六十二年的人生尊严。
但他不能退缩。
既然答应了要看场子,他就必须融入这个环境。
这是忍辱负重。
这是卧薪尝胆。
他站在那盘蛋包饭面前,死死地盯着它。
那眼神,不像是看着食物,而是在看着一个杀了自己全家的仇人,或者是谈判桌上那颗装着对方老大首级的盒子。
“手势!要**心手势!”
狮波音在旁边起哄。
牡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那双修长白皙的手。
他的手指开始弯曲。
但是,这双手记得的只有握刀的方式,只有锁喉的角度,只有扣动扳机的力度。
他试图让大拇指和食指指尖相对,构建出一个柔和的心形。
然而,长年的肌肉记忆让他不自觉地绷紧了指关节。
那不是爱心。
那是一个极其扭曲、充满张力的几何图形。
看起来像是在结某种诅咒的法印,又像是准备施展分筋错骨手的前置动作。手指骨节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咔吧声。
“这是什么邪教仪式吗?”
梦千嘴角抽搐。
“闭嘴。”
牡丹低喝一声,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在与自己的本能对抗。
终于,那个畸形的爱心对准了蛋包饭。
接下来是咒语。
那是世界上最恶毒的咒语。
牡丹调动起丹田之气,试图模仿那种甜腻的语调。
但从他那习惯了怒吼和发号施令的声带里挤出来的,却是一种被刻意压抑的、充满威胁感的低音。
“莫......莫......”
声音缓慢低沉,始终说不出萌萌爱三个字。
接着,他的眼神变得极度凶狠,瞳孔收缩如针芒,死死锁定在那盘无辜的蛋包饭上。
仿佛只要这盘饭敢说一个不字,就要将其碎尸万段。
“均恩。”
最后一个音节,不像是在撒娇,而像是在宣告死刑。
紧接着,是那句祈祷词。
“给我变好吃。”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整个店铺的气温骤降至冰点。
这不是祈祷。
这是命令。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那语气分明是在说:“你要是敢不好吃,老子就把你连盘子一起吞下去,然后再把厨师的手指剁下来。”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窗外的蝉鸣仿佛都被这股杀气吓停了。
那盘蛋包饭如果在物理上有知觉,此刻恐怕已经因为恐惧而自己煮熟了自己。
“那个。”
奈古美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打破了沉默。
“牡丹姐,蛋包饭好像在发抖。”
“那是错觉。”
牡丹收回手,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帮派处决。
“下一个。”
梦千和狮波音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这个新人,绝对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以前干过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好、好吧。”
梦千擦了擦冷汗。
“虽然风格有点硬核,但在这个世道,说不定也有好这一口的变态客人,大概吧。”
特训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草草结束。
更衣室。
这里是女仆们的后台,也是唯一的避风港。
狭窄的空间里堆满了私人物品,空气中弥漫着止汗喷雾和旧衣物的味道。
牡丹坐在长条凳上,解开领口的扣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种像猴子一样被人围观表演的感觉,让他感到一阵反胃。
他曾是统领几百人的组长,如今却要对一盘饭低声下气。
“昭和男儿,真的死了啊。”
他闭上眼,在这片刻的宁静中舔舐着尊严的伤口。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更衣室的最角落,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新人万年岚子,正背对着他,脱下那件黑色的风衣。
牡丹本能地睁开眼,那是极道人士在封闭空间内保持警惕的本能。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岚子的后背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岚子的皮肤很白,白得有些病态。
但在那苍白的皮肤上,不仅有着纵横交错的陈旧伤痕,还有一些只有行家才能看懂的痕迹。
在她的右肩胛骨附近,有一块皮肤的颜色比周围略深,那是长期抵着枪托留下的淤痕,也就是所谓的枪茧。
在她的左肋下方,有一道圆形的疤痕。
那是贯穿伤。
看那个口径和愈合后的形状,是7.62mm子弹留下的吻痕。
而在她的手腕内侧,有着淡淡的勒痕。
那是长期被某种约束具,比如手铐,或者捆绑绳索勒出来的印记。
这具身体,是一张地图。
一张记录了暴力、监禁、硝烟和鲜血的地图。
仿佛是感受到了背后的视线,岚子停下了换衣服的动作。
她没有惊慌,没有遮掩。
只是缓缓地转过头。
两人的视线在狭窄昏暗的更衣室里撞在了一起。
没有任何语言。
牡丹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而岚子的眼神则深邃如井。
在这一瞬间,空气中并没有火花四溅,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那是一种野兽在丛林中嗅到了同类气息时的默契。
牡丹看懂了岚子。
这个女人,不是那种只会喊“Moe Moe Kyun”的傻瓜。
她是一把出鞘的刀,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狼。
岚子也看懂了牡丹。
那个穿着粉色女仆装的高个子,皮囊下藏着的不是少女的娇羞,而是一个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搏杀的老练灵魂。
“哼。”
牡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勾起了一个弧度。
他在心里默默地给这个沉默的女人下了一个定义。
“那个叫岚子的女人,身上有监狱的臭味。”
那是网走监狱冰冷的铁窗味,是单人牢房发霉的稻草味,是混合了绝望与暴力的味道。
“倒是不坏。”
在这充满了虚假甜美和粉色泡沫的猪小屋里,终于找到了一个稍微正常点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