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惨白,像是一层虚伪的粉底,勉强遮盖着这座城市的疲惫。
在尽猪尽美那间充斥着霉味和绝望气息的事务所里,店长八重野靖子正手里拿着一个粉红色的信封,手指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
那个信封上画着一只可爱的小兔子,还有几颗艳俗的爱心,看着很是可爱。
但在此刻身着粉白女仆装的牡丹眼中,那根本不是什么可爱信件,那是昭和年代帮派火拼前,用来装断指或者是宣战布告的凶物。
“那个,奈古美啊。”
靖子的声音飘忽不定,眼神更是游离,不敢直视眼前这个天真的新人。
“那个月兔女仆店,也就是Wuv-Wuv Moonbeam,是我们的友邻店铺。作为新店开张的礼节,需要你去送一封,呃,友好的问候信。”
和平奈古美正跪坐在地板上擦拭着桌脚,闻言立刻抬起头,那双棕色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毫无杂质的愚蠢光芒。
“诶?真的吗!要去别的店打招呼吗?”
奈古美兴奋地跳了起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懂了!这就是所谓的业界交流对吧!就像学校里的联谊会一样!”
“对对!就是联谊!”
靖子急忙顺着杆子往上爬,脸上的冷汗已经把刘海打湿了。
“因为大家都太忙了,所以只能拜托你了,奈古美酱!”
“交给我吧!店长!”
奈古美双手接过那个粉红色的信封,像是接过了一份神圣的使命。
她满脸通红,幻想着自己能在那里交到新的朋友,大家一起讨论可爱的蛋包饭画法。
牡丹靠在阴暗的角落里,双臂抱胸,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滑稽戏。
他的视线像X光一样穿透了靖子那张写满恐惧的脸。
“这种表情。”
牡丹在心中冷笑。
“我在哪里见过呢?啊,想起来了。是当年把欠了高利贷无法偿还的小弟,骗去菲律宾卖肾之前的表情。”
这个女人,在撒谎。
那封信里装的绝对不是什么问候,而是某种足以引爆火药桶的引信。
而这个叫奈古美的小丫头,就是被推出去踩地雷的铁炮玉(Teppodama,极道用语,指被派去送死的杀手或替罪羊)。
让一个甚至连握刀都不会的新人去送死?
这就是平成年代的规矩吗?
简直令人作呕。
当奈古美欢天喜地地转身准备出门时,一只修长、有力、指节分明的手横在了她的面前。
“慢着。”
牡丹拦住了奈古美。
奈古美停下脚步,困惑地眨了眨眼:“牡丹姐?怎么了?”
牡丹没有理会她,而是转头看向缩在吧台后面的靖子。
“新人第一天出海,没有陪同是不合规矩的。”
牡丹淡淡地说道,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压迫感。
“万一路上遇到别家的人找麻烦,丢的是我们尽猪尽美的脸面。”
靖子被那眼神吓得一哆嗦,手中的计算器差点掉在地上。
她原本也没想让牡丹去,毕竟这个高个子女人看起来太危险,容易把事情搞大。
但转念一想,多一个人去送死,似乎也能分担一点火力。
“既然牡丹酱这么有责任心,那就一起去吧!哈哈哈,”
靖子干笑着,迅速缩回了柜台下。
这时,岚子过来帮牡丹整理了一下裙摆上的蝴蝶结,然后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
“有问题就叫我。”
“好。”
牡丹点点头,拍了拍奈古美的肩膀。
“走吧。跟紧我。”
秋叶原的街道,是一条流淌着欲望与噪音的河流。
正午的阳光并没有带来温暖,反而让那些闪烁的霓虹灯牌显得格外刺眼和荒诞。
满大街都是电子音、叫卖声,以及那些穿着廉价制服、在大街上像游魂一样拉客的女孩。
奈古美走在前面,脚步轻盈,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扭蛋机,或者是对着橱窗里的动漫手办发出惊叹。
“哇!牡丹姐你看!那个就是最近超流行的魔法少女。”
“别停下。”
牡丹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那是保镖的最佳站位。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玩具上,而是在不断地扫描着四周的制高点、暗巷的入口,以及每一个路人的双手。
“听着,小鬼。”
牡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在这条街上走路,眼睛不要乱飘。别盯着手机屏幕,也别看那些没用的塑料玩具。”
“诶?那要看什么?”
奈古美回过头,一脸茫然。
牡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了指路边商店橱窗的玻璃。
“看反光。”
“反光?”
“利用玻璃的反光,确认身后有没有尾巴。利用路边停放的自行车后视镜,观察死角有没有埋伏。”
牡丹的语气严肃得像是在传授拆弹技巧。
“还有,走路尽量靠墙,但不要贴着墙根,要留出半个身位的反应空间,防止被人从巷子里拖进去。”
奈古美愣了半天,然后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牡丹姐你好幽默啊!”
她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这也是设定的一部分吗?硬派女仆的冷酷保镖游戏?好酷哦!完全沉浸在角色里了呢!”
牡丹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傻瓜,眉头紧锁。
“这不是游戏。”
“是是是~不是游戏,是世界观!”
奈古美开心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
“放心吧牡丹姐,秋叶原是很安全的!大家都是为了给主人带去快乐才聚在这里的嘛!”
快乐?
牡丹冷冷地扫视着周围。
他看到了巷口蹲着的几个黄毛混混,眼神贪婪地盯着过往的女性,他看到了不远处两个穿着不同制服的女仆正在互相吐口水、扯头发,他闻到了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暴力团伙特有的硝烟味。
这哪里是乐园。
这分明是披着粉红外衣的歌舞伎町。
不,比那里更混乱。
因为那里至少还有极道的秩序,而这里,只有野兽的本能。
“拿来。”
牡丹突然开口,打断了奈古美的哼歌。
“什么?”
“那个信封。”
牡丹伸出手。
奈古美虽然不解,还是乖乖地把粉红色的信封递了过去。
牡丹接过信封。
很轻,摸起来里面只有一张纸。
但他能感觉到那张纸的厚度和硬度。
那不是普通的信纸,那是上好的和纸,或者是某种加厚的卡纸。
在极道的规矩里,只有正式的挑战书才会用这种纸。
他把信封凑近鼻子,轻轻嗅了一下。
除了那股恶俗的廉价香水味,他还闻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只有老烟枪才能分辨出来的味道。
那是火药残留的味道?
不,或许是某种因为紧张而渗入手指皮层的冷汗味。
“哼,果然。”
牡丹将信封塞进自己围裙的口袋里,贴身放好。
“这东西,我替你拿着。”
“诶?可是店长说。”
“你万一遇到了袭击,手要是断了,信就送不到了。放在我这里,除非我死,否则信一定在。”
奈古美被牡丹那句除非我死吓了一跳。
“牡丹姐,你不要开这种吓人的玩笑啦。”
牡丹没有解释。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目的地已经近在咫尺。
那是一栋装饰得极其浮夸的建筑。
粉色的外墙,巨大的兔子耳朵装饰,招牌上写着扭曲可爱的字体:“Wuv-Wuv Moonbeam”(月球兔子)。
门口站着两个戴着兔耳头饰的女仆,正在百无聊赖地抽烟,看到有人来,立刻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换上了一副职业的假笑。
但在牡丹的眼里,那不是什么兔子窝。
那是一座布满了岗哨的敌对帮派。
门口的那两个女人,不是迎宾,而是负责警戒的小弟。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虽然这具身体孱弱不堪,虽然手里没有长刀,虽然穿着这身可笑的裙子。
但他现在是尽猪尽美的小弟,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硬着头皮闯进去。
“跟紧我,别离开我三步之内。”
牡丹低声命令道,随后伸手整理了一下领口的蝴蝶结,就像他在昭和时代的无数个雨夜里,整理那件黑色西装的领带一样。
“走吧,去把这该死的战书甩在她们脸上。”
他迈开那双修长的腿,皮鞋踩在破碎的沥青路面上,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声响。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尘土。
在这个充满“Moe Moe Kyun”的荒诞世界里,鬼岛源次郎带着那个一无所知的天真少女,踏入了女仆的地狱战场。
奈古美看着牡丹的背影,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个背影虽然纤细,却比她在电视上看到的任何超级英雄都要宽阔。
“等等我呀!牡丹姐!”
她小跑着跟了上去,像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白兔,蹦蹦跳跳地跑进了狼群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