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终于退潮了。
当最后一班电车驶离秋叶原站，当那些不知疲倦的电子广告牌终于有一部分选择了熄灭，这座由欲望堆砌而成的霓虹迷宫，才显露出它狰狞而疲惫的骨架。
尽猪尽美所在的这栋破楼，天台上堆满了废弃的空调外机、生锈的通风管道，还有前几任租户留下的一堆烂沙发。
现在的牡丹，独自坐在一张缺了一条腿的长椅上。
他的那双长腿随意地伸展着，脚踝处因为白天穿着不合脚的皮鞋奔波而磨出的血泡，此刻正隐隐作响。
但他不在乎。
他手里捏着一罐刚从楼下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发泡酒。
极其廉价的牌子。
入口苦涩，回味寡淡，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是兑了酒精的马尿。
“真是堕落啊。”
牡丹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部，却没有带来往日那种烈火烧喉的快感。
如果在前世，在这个点，他应该坐在银座的高级俱乐部里，喝着温热的大吟酿，听着妈妈桑恭维的笑话。
或者是在组里的事务所，和兄弟们分着喝那瓶珍藏的威士忌。
而现在，他是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的女仆装、躲在垃圾堆一样的天台上喝着马尿的怪女人。
“咳！”
气泡呛进了气管。
牡丹咳嗽了两声，眼角竟然咳出了一点泪花。
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擦去。
夜风很冷，吹透了那层单薄的化纤布料。
楼下的街道依旧闪烁着红红绿绿的光，那些光并不温暖，反而像是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就在这时，通往天台的铁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牡丹没有回头。
在那扇门被推开之前，他就听到了那个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
那是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的人才会有的步伐。
一个黑色的身影走了过来。
万年岚子。
她已经脱下了那身滑稽的女仆装，换回了那件仿佛永远不会离身的黑色风衣。
在那如墨的夜色中，她就像是一片被遗忘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飘到了牡丹的身边。
岚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靠在旁边的栏杆上。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包被压得有些皱巴巴的香烟，熟练地抖出一根，递到了牡丹面前。
牡丹瞥了一眼烟盒。
“Seven Stars”。
那是昭和时代的老烟枪们最爱的牌子。
辛辣，劲大，一口下去能把肺熏黑，但那是属于男人的味道。
牡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也抽这个？”
岚子没有回答，只是把烟往前递了递。
牡丹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夹住了那根烟。
“谢了。”
岚子掏出那个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
蓝色的火苗在寒风中顽强地跳动着。
牡丹凑过去，深吸了一口气。
烟草燃烧的红光映照出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一张美艳却凶狠，一张清秀却死寂。
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瞬间被夜风吹散。
“身手不错。”
岚子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无奇，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陈述今晚有雨这样一个客观事实。
牡丹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在月光下消散。
“马马虎虎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
“要是换做以前，那群杂鱼，我一只手就能捏死。”
岚子侧过头，那双死鱼眼静静地看着牡丹。
“你以前就杀过人。”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牡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或许吧。”
他含糊其辞地回答，眼神变得深邃。
“在这个世道混，谁的手上没沾点脏东西？”
他转过头，直视着岚子的眼睛。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面没有任何光亮，只有无尽的深渊。
那是只有长时间凝视过黑暗的人才拥有的眼神。
“你不也一样。”
牡丹弹了弹烟灰。
“蹲过几年？”
这个问题很唐突，甚至很冒犯。
但在极道的世界里，这是确认资历的切口。
监狱是流氓的大学，刑期是毕业证书。
岚子沉默了片刻。
她转过身，背对着牡丹，看向楼下那片辉煌而虚假的灯海。
“很久。”
那是极其沉重的两个字。
包含了多少个日夜的孤独？
包含了多少次在禁闭室里的绝望？
包含了多少次想要自我了断却又苟活下来的挣扎？
牡丹没有追问。
很久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无需解释的故事。
“我就知道。”
牡丹轻笑一声，举起手中的啤酒罐，对着岚子的背影晃了晃。
“你身上有股味儿。那是网走的雪，或者是府中监狱的霉味。洗不掉的。”
岚子没有否认。
她从风衣里也掏出一罐同样的廉价啤酒，噗呲一声拉开拉环。
“干杯。”
她淡淡地说道。
“干杯。”
两个铝罐在夜空中轻轻碰撞。
“当。”
清脆，孤独，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回响。
这一口酒下去，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变得稀薄了一些。
那种名为隔阂的东西，在酒精和尼古丁的作用下，慢慢消融。
牡丹看着身边的岚子。
如果说奈古美是这间店的光，那么岚子就是影。
在白天的战斗中，岚子的枪法精准、冷静，负责远程压制和点杀，而自己则冲锋陷阵，利用地形和一切可用的武器进行近身肉搏。
一种奇怪的默契在牡丹心中升起。
这不就是以前组里双龙的配置吗？
“喂，岚子。”
牡丹靠在长椅靠背上，仰望着那轮被城市光污染弄得有些模糊的月亮。
“今天的配合，还不赖。”
“嗯。”
岚子应了一声。
“你是白龙。”
牡丹指了指她放在脚边的吉他盒。
“冷静无畏。”
他又指了指自己满是淤青的膝盖和手肘。
“我是黑龙。残暴凶狠。”
岚子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着牡丹。
“你很奇怪。”
她说。
“你的外表像个大小姐，但骨子里却是个大叔。”
“噗！”
牡丹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
“咳咳！你这女人，说话真是不留情面啊。”
牡丹擦了擦嘴，掩饰着内心的慌乱。
“什么大叔，这叫昭和风骨！懂不懂？”
“风骨。”
岚子咀嚼着这个词，似乎觉得有些新鲜。
“在这个时代，那是垃圾。”
“是啊。”
牡丹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垃圾。”
他看着楼下。
就在这条街上，无数的年轻女孩在出卖色相，无数的男人在虚幻的快乐中麻醉自己。
没有仁义，没有誓言，只有金钱和流量。
他们这种讲究规矩、讲究情义、动不动就要切指谢罪的旧人类，在这个充满了“Moe Moe Kyun”的世界里，确实就是没用的垃圾。
“但是。”
牡丹突然握紧了手中的啤酒罐，铝罐发出咔咔的变形声。
“就算是垃圾，也有垃圾的活法。”
他想起了那个爱哭鬼奈古美。
那个傻丫头，刚才在更衣室里，一边哭一边帮他处理伤口。
“牡丹姐，疼不疼？呜呜呜，都是因为我太没用了、”
明明自己吓得要死，却还在担心别人。
明明知道这个行业是个大染缸，却还抱着那种天真的梦想。
像极了那个曾经相信仁义、相信极道可以守护弱者的自己。
“岚子。”
牡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
“这间店。”
他环视着这破败的天台，这栋随时可能倒塌的危楼。
“虽然破，虽然老板是个废物，虽然名字难听得要死。”
“但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的地盘（Shima）了。”
岚子看着他，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牡丹站起身，走到天台边缘。
风吹起他那残破的裙摆，露出一双伤痕累累的腿。但在这一刻，他的背影却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那个爱哭的小鬼，我罩了。”
“这间店的规矩，我来定。”
牡丹猛地将手中喝空的啤酒罐狠狠砸向楼下的黑暗。
“老子会把他们一个不留地，全部送进地狱。”
啤酒罐落在楼下的小巷里，发出咣当一声脆响，惊起了一只野猫。
牡丹转过身，看着岚子。
“怎么样？要不要一起？”
他伸出手。
那不是握手，而是一种邀请。
邀请这个同样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加入这个只有三个人的、荒唐透顶的帮派。
“这是老子这一世的组（Gumi）。”
岚子看着那只手。
那是一双女人的手，纤细，白皙。
但那双手掌里，却有着看不见的茧。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将手中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组吗？”
岚子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冰雪消融般的松动。
“听起来，不坏。”
她没有去握牡丹的手。
她只是举起手中还没喝完的啤酒，对着牡丹举了举。
“敬猪小屋。”
牡丹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豪迈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敬这个该死的猪小屋！”
他重新拿起一罐啤酒，拉开，与岚子再次碰杯。
“也敬我们这两个还没死透的旧人类。”
夜深了。
月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在两个女人的身上。
在这个1999年的秋叶原，在这个充满了虚假与谎言的城市顶端。
一个转生的老黑道，一个沉默的女杀手。
以廉价的啤酒代血酒，以这破败的天台为香堂。
她们结成了这世上最荒诞、却也最坚不可摧的同盟。
楼下，尽猪尽美那块只有猪字亮着的霓虹灯招牌，在风中滋滋作响，仿佛在为这悲壮的一幕伴奏。
而在楼下的员工宿舍里，哭累了的奈古美正抱着那个绣着猪头的枕头，在梦中露出了一丝安心的微笑。
因为她不知道，在她的头顶上，有两头恶鬼，已经为她撑起了一片名为生存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