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3/30/晴转雨
“话虽如此,但是麻烦你先从我衣柜里出来好吗?那里不是你睡觉的地方。”
我房间里那个老旧的柜子里钻进去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人类模样的妖怪,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或许是昨天晚上,又或者是今天凌晨,反正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我的柜子里睡着了。
“啊——”
她醒了,张着嘴吧发出了似乎是很舒服的声音,可见她睡的有多舒服。
那个孩子,啊不,那个矮瘦矮瘦的小妖怪,穿着一身宽大而华美的衣裙,像是从古装剧里出来的人一样,细长的发丝顺着肩膀落在了她的腰间,两支镶嵌着堇青色琉璃的发簪在晨光之中闪烁着稀碎的光芒,袖口挂着一圈金灰色的流苏,墨绿色且富有层次的裙摆仿若初绽的花蕾。
氤氲在晨曦之中的孩子——美丽而又梦幻,姽婳而又庄重。
她睁开眼睛看见了我,我弓着腰,满脸很是不情愿的看着她,因为她躺在了我的那一件裙子上。
我想把她拽出来,但她看见我之后,却慌里慌张的从衣柜里跳了出来,紧接着迅速的整理起自己的衣服,一边急急忙忙的向我鞠躬,一边语速极快的向我道歉。
“非常抱歉!!!小女乃春日祭迎神的舞姬,因为意外掉了队,无奈只能向人类借宿一宿,实在是很抱歉!给您添了麻烦!”
她向我鞠躬,本来就很是娇小的身体,现在看上去就更矮小了,心里那份烦躁的野火也渐渐消散不见。
“呃——算了。”我被她突然而来的道歉吓了一下,站在原地显得有点不知所措,就像是我在欺负一个比我小十几岁的孩子一样。
我在原地愣了几秒钟之后才急忙反应过来,然后赶紧把那个自称舞姬的孩子扶了起来,一边扶一边吐槽道:“就算是借宿,也要和主人家说一声才对啊。”
她听我怎么一说更急了,连忙向我解释道:“实在是很抱歉!因为很少人看得见我们,所以……”
啊,我把这件事给忘记了,她是个妖怪,自然很少人看得见她,整个牧镇就我所知道的,能看见这些妖怪的人,也就我和叶禾。
“啊,差点给这件事忘了,你是妖怪啊。”
自称舞姬的妖怪急切的点着头,神情很是激动,眼角急出了一丝泪光。
我弯着腰整理着衣柜,一股无名的花香弥漫在衣柜里。
“啊,你刚才说你是——”
“春日祭迎神的舞姬!”
春日,原来春天到了啊,我心里默默念叨着这些,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看向窗外的树——依旧光秃秃的。
“好浓郁的花香啊。”
“嗯,可能是因为我是花妖的缘故吧?”
“话说,为什么你会和队伍走散?”
“这个……呃嗯……说来话长,送冬的使者送走冬之神之后,我和我的同伴们就开始筹备起春日祭的欢迎仪式,我们彼此从千里之外相汇在一起,之后举行仪式,但很倒霉的是,我在和其他同伴在赶路的时候遇到了一场大雪,我们因此被打散了。”
“你们说的那个春日祭是——”
“哦,那是迎接春之神的一场祭祀,在我和同伴们都聚集在一起之后就会开始的,很热闹的!想想去年这个时候,我——呃不对不对,这时候怎么能想这种东西,当务之急是该找到同伴们。”
“那你还——”我看了一眼她,扭扭捏捏的看着我,那种眼神像是有事相求。“啊,迷路了。”
“小女子,在遭遇风雪之后四处流浪的一段时间,同伴们的消息更是一无所获,所以……”她说到一半突然抽噎了一声,像是要哭出来。“我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前天才遇到了一个跟你一样高,啊不还要高一个头的妖怪,他叫我来牧镇找一个叫‘夏野治’孩子求助。”
啊,我大概是明白这孩子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了,伊志又擅作主张了,给我找了点事 但显然,我不想再到处跑来跑去了,尤其是上个月的蝴蝶事件,差点让我死在雪地里。
“你要找的那个——”
“就是你吧!人类小姐!”
“啊?”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本来想着直接否决掉的,但她好像认出来我了。“你是怎么——”
“因为能和我说话的人类,到目前为止就你一个,所以——哪怕你不是我要找的人,我也只能拜托你了……”
“嘶……”
我站在原地叹了口气,要赶走她吗?这么小的孩子,我要是真这么做的话,倒是我们欺负她的事情给做实了。
我看了她一眼,眼神无比纯真。
“呃……要是找不到怎么办?”
“找不到同伴的话……春日祭就会推迟,春之神的到来也会,这个冬天会变得很长……”
冬天,啊,我是一天也忍受不了这种裹着棉袄,脚指头依旧冰冰凉凉的冬天了,除了冷清,剩下的就是寂寥,哪怕吐出的气息也会夹杂的一丝寒气。
“呃……唉,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一次吧,谁叫这个冬天太冷清了呢。”
那个自称舞姬的花妖又激动的向我鞠起躬来。
“感谢!十分感谢您的帮助!愿春风永远与您相伴!”
……
“只需要写下问题,这个日记簿就会浮现出所有的答案吗?人类小姐,没想到着世间还有如此神奇的东西。”
我把这本写上了上个月凛蝶之事的日记簿摊开在她的面前,她看上去很是惊讶,明明身为妖怪,却总是一副天真至极的模样。反而我却对这种鬼怪之事情习以为常了。
“为什么你会这么惊讶?这种奇奇怪怪的事物你们妖怪也应该习以为常的说。”
“嗯嗯嗯——”她摇了摇头,发出了反对的语气。
“我和我的哥哥,姐姐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些。”
“诶?为什么?”
“可能……可能是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沉睡’着吧?”
“‘沉睡’着……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嗯……,身为迎春之妖的我们,其实寿命是很短暂的,一年里只有在冬末和春初的这段时间是清醒着的,其他时间都如同死亡一般沉睡着。”
“‘死亡……一般’这句话是指——”
“因为沉睡的时间太长了,当我们再次醒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忘记了过去和自己,所以,每次醒来与其说是醒来,倒不如说是换了一个身份重新活一段时间吧……”
“啊。”我这下明白她先前说去年春日祭的时候为什么突然停下来不说了,原来是想不起来了。
“你现在看到的我是一副很青涩的模样,没准去年,我可能是的极其活泼的人,也有可能明年,我就成了极其老套的人了。”
“……”
“啊!出现了!”
日记簿的扉页上浮现出一个地名。
“月之梚”
“啊,这里啊。”我看了一眼,便认出来这是哪个地方了。
“诶?哪里哪里?”
“牧镇南边的一座小山,那里有一家酒厂,就叫这个名字。以前我去过那里,大概是几个月前吧。今年冬天下了这么大的一场雪——山路可不是那么好走啊。”
“嗯……”
她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嗯了一声,然后就没怎么说话了。
……
下午,我陪她沿着牧镇后方的小路一路走到了山脚下。
刚到了山脚下的一处小亭子里时,那个孩子——啊不,那个自称舞姬的小妖怪便累到在亭子边,我看她走路有些许晕晕乎乎的,然后便扶着她在亭子下面休息。
我的手碰到了她的小腹,很热,一种说不上来的温度瞬间沿着我的手一直传达到了我的心尖。
“你发烧了?”我一边问一边安置好她。
“什么……事……发烧……?”
她看起来有点神志不清,迷迷糊糊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的状态,反倒是好奇,妖怪是会生病的吗?我不清楚,祖父留下的笔记本里也从来没有提及过这件事,看那个小妖怪的样子,这种过热的状态时候不像是刚刚发生的。
我脑海里闪过一缕思绪,一想到她在我衣柜里躺了这么久,恍然间才明白,她这几天怕不是都一直处于这种状态。
人,生病是要吃药的,可是妖怪呢?
“我要带你去看医生,你这样子怎么爬的了这个山。”
“不行!绝对不行!”
她拒绝了我,当然,我也知道给妖怪看病是一件非常荒谬的事,可是看着她这样的状态我就免不了有一丝痛心,就像是看见曾经的我一样。
“那我们继续上路吧。”
她眯着眼睛,点了点头。
我把她背了起来,很轻,出乎意料的轻,像是背着一只乖巧的狸猫,但也很热,出乎意料的热,估摸着像是高烧。
我沿着小路走,企图快一点把她送到那个酒厂边,然后把她交给和她一样的同类们,融雪渗透了的山路格外难走,即便是走在凹凸不平的石头上,脚底也免不了打滑。
就快要到了,我听见背上的那个小妖怪自言自语起来,模模糊糊的话语,难以辨认,只知道她在一个劲的喃喃着,呼出的热气顺着我的脖子来到了我的耳朵边。
在我还没有到酒厂的时候,路边就窜过一些黑影,直到我到了酒厂前,那些黑影才一个接一个显现出来。
酒厂已经荒废了,这里除了凌乱的杂草以外什么也没有。
有一群闪着光芒的奇异怪物在我眼前晃动,它们就像是一块块斑点,然后向我聚集而来,从我背上把那个小妖怪托走,我没有反抗什么,倒是觉得那些光斑是来迎接舞姬的。
从荒废了的酒厂里走出来几个矮个子,她们和小舞姬一样,穿着古装,穿着裙子,唯一的不同就是颜色了,小舞姬的衣服艳丽华美,相比去她而言,那些小妖怪的衣服就平淡了些,谁是主角,谁是配角,一眼可见。
其中一个角儿向我走来,冷冰冰的,不带有一丝情感说了句感谢,然后就走开了。
“只有这些嘛?”
“春日祭马上就要开始,人类,你还想要什么呢?”
“我无所谓,那孩子——”
我想上前却被拦下。
“孩子?”拦下我的妖怪们冷冷的笑了一声:“这里没有孩子,只有妖怪。”
小舞姬,站了起来,很虚弱,只是微微笑着。
“她病了。”
“她没病,那是她的寿命快要结束了,春日祭还要继续,春神依旧等待着我们迎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请不要阻碍我们,这关系到春天是否能够到来,关系到所有众生。”
在这个即不开阔,也不神圣的地方,举行着如此盛大的祭祀,两者的反差显得格外难以令人接受,可再伟大的事业不也都是在平庸的角落里诞生的么。
我不想过分参与其中,既然她和她们都决定了,我也就不再反抗了。
春日祭,如此盛大的晚会,就这么普普通通的开始,然后在傍晚平平庸庸的结束了。
结束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包括那些自称舞姬的花妖们,她们的舞步很是华丽,我看的入迷,期间越来越多呃花妖转眼间倒下,消失不见。
直到结束,只剩下小舞姬一个。
“结束了……”
“嗯,人类小姐,春日祭结束了……来年,我应该还会记得你……到那个时候……”
夕阳,染红了那孩子的头发,我的心依旧反复翻腾着,意犹未尽。
那孩子挣扎着,撑着身体直到最后一刻。然后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我冲上去想抱起她,最后一缕阳光落下,光芒万丈,闪的我难以睁眼,我在这无比耀眼的余晖中看见了一个高大的,富有母性光辉的身影,她替我抱住了小舞姬,亲吻着舞姬的额头,然后看了一眼我。
“好久不见,我的孩子们,还有……夏裕家的孩子……”
光芒碎了一地,我被震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自家的床上,叶禾待在我旁边,递给了我一杯水。
“谢谢。”
“喂,夏野治,你都在山上看见了什么?”
“嘶——头好痛,等我想想。”
我看见了——看见了生命的诞生与消亡。
(日记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