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雅小姐即将错过自己18岁成人礼的宴会了。
毕竟一位喉咙正在漏风和飙血的女士是无法参加宴会的。
………………
塔布里斯城堡今夜喧闹得不像话。
乐声、笑声、水晶杯碰撞的脆响,顺着石头缝隙钻出来,搅碎了塔布里斯领初夏夜晚惯有的宁静。
蛙鸣与虫声只得退避三舍,将主场让给那些穿着丝绸、缀着宝石的贵人们。
今天是个大日子——瑞雅·塔布里斯小姐的十八岁成人礼。
整个塔布里斯领有点身份的宾客都到了,正期待着那位以如烈焰玫瑰般的女主角压轴登场,可女主角迟迟没有登场。
“请原谅一位年轻女孩的微微失仪。”
头发银白,举止一丝不苟的老子爵向宾客们微微欠身。
“就让我们的玫瑰稍事休整,保留一点登场前的神秘吧。年轻人,总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独处时刻。”
年轻人嘛,或许正躲在某处,准备一个惊艳的亮相呢。
宾客们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纷纷表示理解。并热切期待着那抹传闻中娇艳亦泼辣的身影压轴亮相,将这盛会推向高潮。
………………
城堡后方的花园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前厅的喧嚣传到这里,只剩下遥远模糊的嗡嗡背景音,反而衬得这片沐浴在三重银月下的天地,寂静得令人心悸。
瑞雅·塔布里斯就站在圆形花坛的正中央,站在最丰沛的清冷银辉里。
她身量高挑,近乎一米九,今夜那身烈焰般的红裙更衬得她曲线傲人,妩媚中带着骑士家族遗传的挺拔与力量感。
但那双蓝灰色的漂亮眼瞳中,此刻却塞满了惊愕,茫然,以及汹涌无法置信的恐惧。
一把在月光下流泻着寒光的匕首,从她天鹅般修长的脖颈划过,割开她的咽喉。
锋利的刀刃切开皮肤、肌肉、组织,顺畅得如同热刀划过奶油。细微的呲声之后,一道殷红的线在她颈间迅速浮现、扩张、崩裂。
她发不出任何一声求救的呼喊或是痛苦的惊叫,因为一只从身后伸来的手手正死死地箍住她的下半张脸,拇指和食指深深陷入她颊边柔软的皮肉,将她的口鼻完全封堵,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她那在平时足以单手挥动百斤巨剑的力量,此刻只剩下身体深处冰冷的空虚和潮水般退去的热意。她想抬手捂住喉咙,但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挣扎化作无力的抽搐,她便只能目眦欲裂地将眼球努力地转向身后那比她矮了将近一个头,踮着脚,穿着城堡男侍统一的深色短装的少年。
他怎么敢?我可是二阶骑士!我的力量!
他是怎么做到……
愤怒与惊疑阻挡不了意识的消散,红色礼服裙的肩头被另一种暗沉温热的红色浸染、蔓延。
捂住她嘴的手没有松开,支撑着她开始瘫软的身体,直到那眼中的光彩与惊恐一同彻底涣散、熄灭。
少年静静看着,直到她最后的战栗停止,才像放下一个沉重的麻袋般,让她缓缓滑倒在开满不知名小花的冰冷泥地上。
…………
瑞雅的脉搏彻底沉寂了。
栖云呼出一口气,说不清是解脱还是别的什么。
或许多少有一点点伤感吧。
一年前,他像件被遗弃的垃圾掉进这个世界,身体缩水到十四岁,又语言不通,文字不通,差点饿死在臭水沟旁时,是这位红裙如火的小姐用马鞭抬起他的脸,让他看到了那蓝灰色双瞳中闪过的一丝惊艳。
那位小姐说:
“像个精灵的落魄远亲,洗洗干净,带回去。”
于是,栖云便有了在这世界上的第一个栖身之地,也被这位小姐用鞭子,饥饿和烙铁教会了异世界的残酷法则。
“可怜的瑞亚小姐。”
一个半透明的银色虚影飘在旁边,摸着下巴点评。
“连声像样的呼救都做不到就死了。当然了,有我们教你的那个结界,她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发现……嗯,现在也确实破了。”
她毫无庄严地蹲下来,虚幻的长发几乎要碰到血泊:
“诶,别说,这女人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凄美中带着一丝狂野。你要不要考虑趁热?她欺负你那么久,甚至打算把你做成娈童献给那老混蛋子爵,这样也算报复一下。”
栖云嘴角抽搐了一下,刚酝酿出的一点点复杂心绪碎得干干净净。
“琉克莉亚,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说这么破坏气氛的话?”他低声抱怨,警惕地看了看城堡方向。
“有吗?”被称作琉克丽娅的虚影无辜地眨眨眼,“我本以为会发展成那种‘小乞丐与高傲女主人’的禁忌浪漫小说呢。没想到她这么不争气,走成了暗黑虐杀路线。不过没关系,我记忆里还有别的本子,或许我们可以……”
“停!”
栖云感到头皮发麻,“你真的是圣骑士吗?我们是不是该讨论点正事比如,怎么从案发现场逃跑?”
“首先,”琉克丽娅优雅地竖起一根手指,“我更希望你称呼我为人民的女儿。其次,你说得对,我们确实该逃跑了。”
她的表情终于正经起来,“但在那之前,别忘了清理现场。”
不过她只正经了0.1秒,精致圣洁的面庞上立刻绽出一个与她身份极度违和的痞气的笑容。
琉克丽娅眨了眨一只眼睛,虚幻的指尖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又搓搓手指的手势。
“当然,当然,当然还有摸尸,我亲爱的学生,摸尸!伟大的逃亡事业需要启动资金,你口袋里的资金只够打动你自己——我是说要饭的。”
“知道,没忘。”
栖云一边处理尸体,一边在内心腹诽这位被封印了一万年的公主殿下,是不是把正经脑子也一起封坏了,导致只剩下话痨和脱线。
“我能听得到哦。”那带笑的嗓音直接在脑海响起。
我知道你能听见,要不然我就不想了。
栖云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回了一句,手上动作不停,开始解下瑞亚颈间那串价值不菲的宝石项链。
“啧,真没礼貌,我好歹也是位公主殿下。”虚影叉腰,做气愤状。
你刚才不是说你是人民的女儿吗?栖云继续腹诽,手指灵巧地卸下镶嵌着红宝石的耳坠。正好,我是人民。
琉克丽娅沉默了一瞬,随即毫无形象地拍了拍并不存在的大腿。
“好槽,兄弟好槽,这局算你赢,下次我必扳回一城。”
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与一个幽灵斗嘴,栖云觉得自己的神经大概也被锻炼得异于常人了。
他迅速将那些沾血的宝石首饰、衣服上用作装饰的金线银片全部剥离,塞进腰间的皮质小袋。接着脱掉染血的侍从服,露出里面的深色粗布衣裤,并从花园矮树丛后取出一件旧斗篷披在身上。
动作虽快,却不算慌乱。这位公主殿下虽然性格堪忧,但教导的知识却实实在在救了他的命。
刻在花园周围的隐匿法阵不仅吸收了内部所有声音,还在他动手前悄无声息地削弱了猎物的体力与警觉,更持续散发着混淆感知波动,让途经附近的人下意识忽略这片区域——这也是为什么,今晚竟无人来这幽会圣地打扰。
唯一的不好,就是他体内的魔力涓滴不剩,不过那是他的缺点,不是法阵的。
栖云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片狼藉的殷红与不再夺目的裙摆,伸出右手。掌心凝聚起赤红火焰,火焰触物即燃,将自己留下来的痕迹化为灰烬。
随即,他转身朝着城堡外围的茫茫黑暗,发足狂奔,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
背后,子爵城堡的灯火与乐声依旧喧嚣,浑然不觉花园中盛放的死亡,以及一道悄然没入荒野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