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栖云感到耳根有点发热,干脆利落地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决定强行扭转话题。
“我们还是谈谈正事吧,有关接下来的计划……”
“呦——呦——呦——”琉克丽娅拉长了调子,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托着腮,笑容更加灿烂。
“这话题转得比攻城锤转向还要生硬。不过嘛……”
她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心情好得像赢得了什么重大胜利,“看在你让我这么快就扳回一城的份上,饶过你啦。来,说说你的想法,迷途的小羔羊。”
“下一步自然是先摆脱追杀。”栖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冷锐。
“在一位贵族小姐的成人礼当天杀了她,诺莫王国的法律和塔布里斯家的脸面都不会放过我。”
他放下杯子,看向对面的琉克丽娅,语气平静却认真:“等到真正安全之后我想试试帮你解开封印。”
琉克丽娅正要送向唇边的茶杯顿住了。她抬起眼,银色的眸子清晰地映出栖云的身影,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这么快就考虑这个?你才刚刚二阶……”
“我前几天拜谒过巨龙了。”
栖云平静地打断了骑士姬慌乱的话语。
“你不是已经等了一万年吗?”
琉克丽娅沉默了。片刻,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茶汤,轻轻嗯了一声。“也是。”
栖云很清楚,没有琉克丽娅,他或许早已死在某个肮脏的巷角,或是沦为贵族玩物悄无声息地消失。是琉克丽娅教会了他语言,给予了他知识,赋予了他在这残酷世界挣扎求存并反戈一击的力量。
互帮互助,以德报德,仅此而已。栖云想帮她,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
而破开封印,大概也正是琉克丽娅内心深处被漫长时光所掩盖的,最为炽热的愿望吧。
栖云心想。
而在隔壁,同样帮助过他的另一位公主倒是暂时没有破除封印的想法。据她所说,她还想在这里再宅几百年,毕竟这座高塔能够提供无尽的材料支撑她的研究,也不会有人在此惊扰她的睡眠。
解开高塔的封印有两种途径。
第一种,是在浩瀚混乱的时空乱流中,精确锁定这座高塔的坐标,从外部以绝对力量强行破开所有禁制与法阵。若能成功,塔内所有被囚禁的公主都将重获自由。
但一座能任意穿梭时空、捕捉传奇存在的巨塔,其防御完备程度恐怕连传说中的众神都要为之皱眉。
这方法对栖云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
第二种,则是通过高塔内部的规则:完成针对某位特定公主的考验。每位公主的考验都独一无二。甚至连公主本人都未必知其全貌。只有塔顶盘踞的巨龙才知道考验的具体内容。而解开琉克丽娅封印的要求是——
“力之谦卑,风之英勇,命之牺牲,心魂之证?”
琉克丽娅皱着眉头,十分没有仪态地抓耳挠腮。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甚至最后一个的格式都没和前面的统一,那条母龙连说谜语都说不明白吗?”
她看向栖云,面露难色。
“她只说了这些吗?“
“……准确来说不止,但……”
栖云回想起几天前的梦境。
那条金色的巨龙踞坐在他面前,只是看着就足以让人心生敬畏。
“汝欲解开骑士姬琉克丽娅的封印?”
巨龙没有开口,但那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起。
栖云想要回答,但巨龙无意识释放于身周的那种威压令他连张开嘴都做不到。
好在巨龙不知是听到了他心中的想法,抑或那问题不过是走个过场,那声音再次在他脑中响起。
“汝需完成力之谦卑,风之英勇,命之牺牲,心魂之证四大试炼,方能令她回归现世。”
“其余之事,汝可自行向琉克丽娅询问。”
话音落下,未等栖云反应,他便重新回到了塔前的空地上。
“这不就相当于没说嘛。”
琉克丽娅不满道。
“她说要问我……但我知道的版本是要践行我所选择的道路,找到我失落的佩剑与铠甲,并重演我生前一项被时空铭记的伟业呀……”
“所以,你的道路是什么?”
栖云发问,试图找到一点有用的信息。
“骑士的八项美德?还是什么古老的家训?总得有个具体方向。”
琉克丽娅没有立刻回答。她转着手中的杯子,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遥远的点上。惯常带着戏谑的活力悄然褪去,侧影在星空下显出一种罕见的静谧。
“……其实,”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我自己也不太确定了。”
这个回答让栖云一怔。眼前这个总是不着调、似乎对万事万物都带着调侃态度的家伙,此刻微微低垂着眼睑,往日总是含笑的双瞳中竟流露出一种跨越了万年时光的落寞。
那或许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漫长囚禁和时光磨损后,对自身意义产生的微妙模糊。
塔内的星空沉默地闪耀着,凉亭下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没事,”栖云打破了沉默,“那就先做能确定的。第一步,找到你的剑和铠甲。总得先迈出第一步,才能继续往前进,对吧?”
琉克丽娅抬起眼看向他,银瞳中的迷雾似乎被这句话稍稍驱散了些。她轻轻点了点头:“嗯。”
又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夜风再次拂动她的发梢,她才仿佛重新收拾好了情绪,肩膀放松下来,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复杂。
“好啦,”她拍了拍手,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却少了些之前的浮夸。
“感伤时间结束,迷途的羔羊哟,我们还是先商量下一步怎么逃跑吧。”
“塔布里斯领这地方,既不是商路枢纽,也没什么像样的产业。”
琉克丽娅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光滑的石桌面上简单勾勒出几条线条,“往外走,就南北两条像样的大路。其他地方?全是喂魔兽的原始老林。以你现在的本事,不可能全走那些老林子。”
她在代表北方的线条上点了点:“所以,我们得走大路。而且,得在往北的路上,不小心留下点显眼的踪迹。”
栖云立刻反应过来,“声东击西?”
“什么?”
琉克丽娅听不懂中文成语。
“佯攻一个方向,实取相反的方向,就是这个意思。实际上我们向南?”
“错。”琉克丽娅抬起眼,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实际上,我们就是往北走。”
“那故意暴露行踪岂不是多此一举?”
“正因为你暴露得太明显,太像引诱猛兽离开山岭巢穴的粗浅把戏,但凡有点脑子的追兵,就算是卷毛狒狒,都会怀疑你是不是故意误导,实则向南。”
她身体微微前倾,银瞳里闪着算计的光,“他们会聪明地选择重点搜查南方,或者至少分兵。而我们,就踏踏实实走我们的北线。”
“如果他们也想得更深一层,认为我们利用了他们的聪明,偏偏逆向而行呢?”栖云顺着她的思路推演。
他本来想用反其道而行之这个成语的,但考虑到琉克丽娅听不懂,就本地话翻译一下。
“概率不大。”琉克丽娅靠回椅背,语气笃定,“在那些人眼里,你只是个靠运气和一点小聪明杀了主人的卑贱侍从,是个惊慌失措的孩子。他们更倾向于相信你在拙劣地模仿计谋,而不是在进行多层心理博弈。况且……”
她笑容加深,“我们不是对那位的遗体做了点反占卜的小手脚吗?现在任何指向性的追踪法术,得到的结果大概率会指向相反的结果。这进一步证实了他们的错误判断。”
栖云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明白了。所以接下来,我们需要在北上的大路上,合适地闹点事,巧妙地把我们的行踪卖出去。”
“没错!”琉克丽娅打了个响指,“在塔内,你魔力恢复的速度是外界冥想的数倍。现在应该差不多回满了吧?”
“足够了。”栖云感受了一下体内重新充盈起来的魔力。
栖云眼里闪过一丝精芒。
“具体怎么闹,我已经有主意了。既不会过度涉险,又能确保把我们向北方逃跑的信息,稳稳当当地塞进追兵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