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莫王国在法律条文上,是明确禁止奴隶制的。
这倒不是由于本国贵族多么仁慈,主要是因为他们所在的善神联盟明令禁止成员国进行奴隶贸易。
当然仆人不是奴隶,他们大多是自由人或者半自由人,顶着自由雇工或契约仆役的名头,听起来和奴隶那赤裸裸的所有权关系划清了界限。
不过,法律写在羊皮纸上,而现实则流淌在阴暗的巷子里。
明面上没有,不等于真的没有。
对于这件事,爱洛伊认为自己很有发言权。
她现在正躺在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马车的夹层中,和十来个同样被枷锁束缚在这黑暗中的人一起,如沙丁鱼般挤在一起。
木板紧贴着身体,马车的每一次颠簸都带来疼痛和摩擦。空气浑浊沉闷,弥漫着汗味、恐惧,还有……绝望。
她是如何沦落到这种地步的呢?
这个问题,她想了无数遍,也回答了无数遍。
一本写满了赤字的账簿宣告了父母经营的铺子彻底破产,一张薄薄的债务转让契约被按下了手印,一枚枚闪着暖光的金币啷啷作响,于是她就被塞进了这辆马车隐秘的夹层里。
从那时起,在奴隶商人掀开木板检查他们生死,给他们进食喂水之外的时间里,她便只能与这黑暗为伴,再也无法得见光明。
奴隶商人不允许他们发出声音,于是她在清醒时只能在黑暗中漫无边际地思考,思考自己该如何活下去。
可她想不出来。
爱洛伊很聪明,比同龄的孩子懂得更多计算和文字。但这一切在绝对的力量、森严的枷锁和这令人窒息的黑暗面前显得是多么苍白无力。聪明的头脑只能让她知道马车有夹层是为了躲避沿途可能的盘查,知道像她这样的货物终点是何处,无非是某个暗无天日的作坊,是弥漫着粉尘和咳喘的矿洞,或是某个需要特殊装饰的贵族宅邸,却无法让她知道如何逃跑。
因为她只是一个十一二岁,身体因为长期的蜷缩和营养不良而瘦弱不堪的小女孩。
夹层被锁死,外面有凶神恶煞的护卫和那个眼神像毒蛇的奴隶商人纳唐先生。即使天神保佑让她侥幸挣脱,这陌生的旷野,自己又该逃往何方?
越是思考,越是无力,最终全部的思考都只能坠向对无数个地狱般可能性的想象。思绪像陷入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像是溺水的人,正在冰冷的黑暗里一点点下沉。没有光,没有空气,只有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慢慢地、不容抗拒地将她压向水底,压向那最终无声的腐烂。
马车放缓了速度,停了下来,几双硬质鞋底在头顶的木板上走来走去,不久外面又传来些模糊的动静。好像是几声闷响,又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在这做了良好隔音处置的马车里听不真切。
但爱洛伊并不好奇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外面又传来一点动静,似乎是一串脚步声靠近,然后一个和她听得厌烦了的沉重咚咚声不同的脚步声登上了马车。
是……买主到了吗?
爱洛伊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黑暗中轻颤。
该怎么办……祈祷买走自己的人,能稍微仁慈一点……
她试图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消失,或者,至少晚一点面对那即将揭晓的、注定残酷的命运。
不,不能只指望别人的仁慈!要抓住哪怕最微小的机会……等被买走之后,想办法讨好主人,偷钥匙,偷钱,然后逃走……对,就这样,不能放弃!
“咔嚓——嘎吱——”
就在她拼命为自己编织求生计划时,头顶传来木板被强行撬开、撕裂的刺耳声响!
爱洛伊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紧紧闭住眼睛,瑟瑟发抖。头脑里想得再勇敢,身体却本能地想蜷缩起来抱住自己。可这狭窄的夹层连转身都困难,身上冰冷的镣铐更限制了任何大幅度的动作。
光——灼热、刺目的光,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入,便吞噬了长久以来的黑暗。
长期处于幽闭中的奴隶们同时发出压抑的惊呼或呜咽,纷纷紧闭双眼,偏过头去,难以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明。
爱洛伊也被刺得眼泪直流,但她强迫自己没有完全躲开。她颤巍巍地、尽力挺起单薄的胸膛,仰起脏污的小脸,朝着光亮的方向,用尽力气挤出尽可能有用的样子:
“我、我我很……我会识字,会算账,也很听话,吃得很少……”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好听的少年声音,清晰地穿过光芒,落在她和其他奴隶的耳中:
“你们自由了。”
爱洛伊猛地睁开眼。
强烈的光线如同无数细针扎进瞳孔,让她瞬间泪流满面。视野一片模糊的白,混杂着破碎的黑暗残影。她用力眨了眨眼,拼命适应着这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光明。
泪光朦胧中,她终于看清眼前的景物。
一个身披黑色旧斗篷的少年,正逆着光站在被撕开的马车夹层缺口处。
他身形比她想象中单薄,却站得笔直。阳光从他身后涌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容陷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然后,少年向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落在了束缚她的粗糙木枷上。
“咔。”
坚实的硬木镣铐,在他指间如同风化的枯枝般碎裂、崩塌,化为簌簌落下的木屑。没有巨大的声响,没有费力的挣扎,仿佛他捏碎的不是枷锁,只是一个苍白的符号。
碎木从她骤然轻快的手腕上滑落。久被禁锢的皮肤接触到微凉的空气,激起一阵战栗。
“你们自由了。”
少年重复着这句话,声音温柔而平静。他一个接一个地撕裂、掰断或解开那些粗糙的木枷、生锈的铁链,以及束缚着这些躯体的各种可悲物件。
碎裂声、金属坠地声,伴随着压抑的抽泣或不敢置信的呜咽混成一团。
爱洛伊怔怔地抬起头,透过晃动的泪光,试图看清阴影下的脸庞。
这……这简直像是圣典插图里走出来的、那些传说中神祇派来拯救苦难者的使者。
她甚至真的听到,旁边夹层里某个角落,传来了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喃喃低语:“赞、赞美吾主……感谢您的怜悯……感谢您的使者……”
不知道那人赞美的是执掌公平与律法的正义之神提尔,还是代表善良与勇气的勇气之神托姆,亦或是其他某位仁慈的神祇。
爱洛伊不知道。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重获自由的手腕,又看向那只为她解开枷锁的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预演过无数遍的推销词和求生计划,在这简单的一握与破碎声里,化为了毫无意义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