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并不是心血来潮盯上这辆马车的。
他在塔布里斯城堡见过这辆马车,知道这个奴隶主背后有人,所以该收到消息的人一定能收到消息。
于是栖云便出现在路边的树下,装成走累了歇脚的旅人,那名奴隶商人果然停下马车,让护卫接近他,他便突然暴起。在用法师之手解决了几名护卫后,那名奴隶商人面对已经展现出超凡者身份的他,居然还敢假装求饶,试图用淬毒的弩箭暗算他。
如果是个普通的法师,如果没有琉克丽娅做他的近战老师,那么他确实有一定的的可能栽在这里。
只可惜没有如果。
那枚闪着寒光的金属箭头以比来时更迅疾的速度倒射而回,在奴隶商人的额心留下一个细微的红点,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之后,在只有他能看到的某位幽灵小姐“漂亮!跟这种奴隶贩子废什么话啊!上去砍他们!”的加油助威声中,栖云三下五除二便解决了剩下的那些护卫,只留下了一个装死的家伙假装没发现,以确保有人能把消息传出去。
在把从奴隶商身上和马车里搜刮到的财物分给这些刚刚重获自由的奴隶后,他们纷纷或鞠躬或叩拜,向栖云表达了无尽的感激后。便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和一丝微弱的希望,或独自或结伴地朝着他指示的南方蹒跚而去了。
大部分人都离开了。
除了一个。
栖云的目光落向马车投下的那片狭长阴影。
一个瘦小的身影还蜷缩在那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你怎么还没走?”
女孩从阴影里怯生生地挪出来一点,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栖云。她鼓起全身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却足以让栖云听清:
“大、大人……我……我能跟着您吗?”
栖云还没开口,一旁的琉克丽娅已经兴奋地飘了过来,用咏叹调般的语气开始即兴朗诵:
“诶诶诶!这个剧情我熟!接下来就是孤独的逃亡者与无依的少女相依为命,在残酷的世界里互相取暖,历经磨难,最终……”
“不可以。”栖云打断了她抑扬顿挫的旁白。
琉克丽娅戏很足的捂住心口,发出一声悠长而哀婉的叹息。
“我是通缉犯,跟着我可能随时可能会死。”
女孩瘦小的肩膀轻轻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过脏污的脸颊,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我……我知道。但是,不跟着您,我……我也活不下去的。我是被父母卖掉的……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女孩的话语令栖云心头一颤。
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在这个法律和仁慈都带着价格标签的世界,活下去的概率有多低?
栖云很清楚。这里没有他故乡那种兜底的保障,饥饿、疾病、奴隶贩子、甚至仅仅是下一个路人的恶意,都足以轻易吞噬这条脆弱的生命。
他重新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
这孩子又矮又瘦,比自己现在这副十五岁的躯体还要矮上一个头,身高还不到一米五。胳膊和腿细得像随时会折断的麻杆,脸上身上都脏兮兮的,深色的头发板结在一起,整个人如同一颗干瘪的土豆,被裹在破烂单薄的衣物里,散发着尘土、汗水与绝望的气味。
活脱脱像是一个小乞丐,仿佛一个被世界遗弃在角落、即将悄无声息消失的影子。
但这幅模样,却莫名触动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角落。曾几何时,他刚跌入这个世界,蜷缩在臭水沟边时,大概也是这般狼狈无助,眼里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对整个世界的茫然……
他下意识看向琉克丽娅,但这位平日里话多得烦人的公主殿下,此刻却异常安静。
她只是飘在一旁,环抱着手臂,冲栖云几不可察地挑了挑那形状好看的眉毛。
栖云无声地叹了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女孩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眉眼间流露出一瞬惧意,却没有挪开同栖云对视的那双眼睛。
栖云停下,稍微蹲下些身子,把自己降到了女孩的同一高度,
“你叫什么名字?”
“爱洛伊。”女孩小声回答。
“姓氏呢?”
爱洛伊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垂下眼帘:“父亲把我卖掉以后,就没有了。”
“这样啊。”
栖云没有再追问其他的事,沉默了下来。
“咳,”琉克丽娅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有些陌生。
“栖云,你可想清楚了。真的要带上一个明明白白的累赘吗?”
琉克丽娅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显得有些冷淡。
“你现在自身难保,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追上来。真的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照顾一个非亲非故,只会拖后腿的小女孩?”
琉克丽娅的语气近乎刻薄,“她不过是看你像个好人,想赖上你罢了。不如就把她丢在这里,或者干脆处理掉。反正,一个被父母卖掉、无人问津的小东西,就像路边的野狗,死了,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栖云听着脑海里响起的冰冷话语,脸上的表情反而慢慢缓和下来。
琉克丽娅,我们认识快一年了吧?他在心里回应,还用得着这样试探我吗?
“不是一年,是三百三十二天。”
“还有,我没有试探你。”
她双手抱胸,把头扭向一边,俊美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紧绷。
爱洛伊看不到这位骑士公主,也不知道这场对话的发生。在她的眼中,栖云只是问了她的姓名,便沉默了下来,似乎是在思考。
她的心中泛起几分忐忑,又不敢主动言语,便只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少年的表情。
而栖云的注意力还在琉克丽娅身上,他继续在心里说道,
虽然你大多数时候都极不靠谱,但终究是个货真价实的圣骑士。
圣骑士的守则里可没有杀死或抛弃无辜孩童这一条。
你是怕我真的不管这个孩子,才故意说那些话想激我吧?就是演技有点浮夸。
“啧。”
琉克丽娅发出一声不耐烦的轻嗤,却没再反驳,抱胸的手似乎收紧了些。胸前砌起一道好看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