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完爱洛伊后，他出门多付了几个铜板，让酒馆伙计搬来一个大木桶和几壶热水。自己则在门外走廊警戒了足足半个钟头，听着里面微弱的水声，直到女孩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好、好了”，这才进门解决自己的个人卫生，准备入睡。
回到现在，看着女孩沉睡中仍微蹙的眉头，栖云没有叫醒她的打算。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窗边，将那道缝隙稍稍拨开一点，让稍多的晨光流泻进来。
栖云在窗边站了约莫一刻钟，留意着街道上逐渐多起来的行人——多是些早起的劳工和小贩，暂时没发现什么可疑的身影。就在他准备转身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和一声带着浓浓睡意的、小小的吸气声。
爱洛伊醒了。她正用那双瘦弱的手臂撑着床板，慢慢地坐起身。宽大的旧外套从她肩头滑落，露出下面依然不合身但干净了许多的粗布衣服。
女孩似乎还沉浸在残留的睡意与对新环境的陌生感中，灰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一只手揉着惺忪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半眯的睡眼找到了清醒时的焦距，视线在房间中巡回，下意识地寻找着栖云的身影。
四目相对，栖云看到她眼里似乎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女孩很快便错开了视线，但那道光芒却违反了她的意志，依旧隐约可辨地闪烁着。
再抬起脸时，她已经重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轻抿着双唇，绷起小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懂事一些，言语动作间却仍不免有些慌乱。
“大、大人，您醒了……我、我是不是起晚了？”
爱洛伊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想把滑落的外套拉好。
“其实现在还早，你可以再睡一会。”
栖云伸出手，下意识想揉揉女孩头顶蓬松的灰发，但还是克制住了这失礼的冲动。
“我们暂时不赶时间。小孩子多睡些才好。”
女孩怔了怔，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纵容的回应。
她下意识地揪紧了盖在腿上的旧外套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小小的：“不、不用了……我睡好了。”
她没有躺回去，反而从床上挪了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粗糙的木地板上，脚趾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她像一只缺乏安全感的雏鸟，尽管栖云就在几步之外，她还是忍不住朝他的方向悄悄挪近了一小步，又一小步，直到能从窗边渗入的凉意中清晰地感受到属于另一个人真实存在的温度与气息。灰发的小女孩目光低垂着，却时不时飞快地瞥一眼栖云，确认他还在那里。
栖云将她的不安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是自然地转身，把鞋袜递了过去：
“地上凉，先把鞋穿好。”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斗篷披在爱洛伊身上。
“收拾一下，我们下楼吃点东西。”
“嗯。”
女孩把斗篷轻轻裹了裹。
酒馆的楼梯狭窄昏暗。栖云走在前面，刻意放慢了脚步。在最后几级台阶侧过身，等着爱洛伊跟上。当女孩笨拙地提着斗篷那对她而言有些过长的下摆，小心翼翼地下到最后一级，有些慌乱地抬头时，便正对上了少年的目光。
他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转瞬即逝，甚至算不上多么灿烂，只是嘴角一个简单的弧度，眼底掠过一丝近似鼓励的微光。在酒馆底层弥漫的麦酒与旧木头气味里，在嘈杂人声将起的喧嚣边缘，这个笑容却像一道安静的光。
爱洛伊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还没被卖掉，躲在母亲书房里偷偷翻阅那些厚重书籍时，偶然在某页边缘看到的，用娟秀的字迹写着的一句话，：
“留在人记忆深处的总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就像你记住一个人的原因往往是一个特别的瞬间。等到你七老八十牙齿都掉光了，老年痴呆到什么都记不得，但是一个熟悉的回眸，那个瞬间还是会突然杀回来，他带着记忆里的样子站在那里对你眨眼。”
当时她懵懵懂懂，并不太明白，现在她小心翼翼，依旧不太明白。
可看着栖云转身走向酒馆柜台那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她觉得自己大概再也忘不掉刚才那个瞬间了。
在昏暗楼梯的尽头，那个披着清晨微光的少年朝她眨了下眼睛，露出清浅笑容的瞬间，就这样镌刻了时光，在女孩的心中留下了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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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微风城狭窄的街道上吱呀前行，轮子不时碾过一滩污秽的水洼，溅起少许泥点。
空气中混杂着炊烟、陈年垃圾和某种劣质香料的气味，并不好闻。
“栖云，你这是在刻意骗取小女孩的芳心哦。”
骑士姬半透明的身形倚在车辕边，口气戏谑。
“先是同住一屋彰显可靠，又是清晨微笑散发温柔，下一步是不是该不经意展现你的强大和保护力了？套路，都是套路。”
“思想能不能别那么肮脏，对小孩好一点都是套路？”
琉克丽娅哼了一声，随即又兴致勃勃唧唧咋咋。
此处叫微风城，城市不大，也不繁华。
低矮的木质房屋挤挤挨挨，街道上多是些为生计奔波的平民。可在这片略显灰扑扑的城区一角，却矗立着一座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建筑——一座小小的、却拥有着彩色玻璃窗和尖顶的图书馆。
在这个知识被行会、教会和贵族紧紧攥在手里，书本与文字堪称奢侈品的时代，一座向公众开放的图书馆，本身就是个奇迹。
建造它的老法师或许曾怀抱着让故乡多几个识字之人的朴素愿望，只可惜，慕名而来者多半是冲着法师的名头，想寻求点石成金的秘诀或包治百病的药水，真正读书的人寥寥无几。
老法师对此颇为郁闷，但图书馆的大门，依旧每日按时敞开。
栖云此行的目的正在于此。
他需要查阅史料。琉克丽娅，这位自称来自万年前“白蔷薇帝国”的公主兼圣骑士，她的名号、她所属的帝国，是否真的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了痕迹？那些被高塔吞噬的时光之外，是否还有关于她的真实记载？这关乎他对她的进一步了解，或许也关乎她佩剑与铠甲的下落。
栖云让爱洛伊留在图书馆门外，嘱咐她看好马车。
“如果有任何不对劲，或者有人靠近马车想找麻烦，不要犹豫，立刻喊我。”他指了指图书馆那扇开着的厚重木门，“我听得见。”
爱洛伊认真地点了点头，像个小卫兵一样，紧绷着小脸守在马车旁。
栖云这才转身步入图书馆。
图书馆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幽深宁静。高高的书架排列成行，上面塞满了颜色深浅不一，厚薄各异的书籍卷轴，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羊皮和淡淡防虫药草的气味。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一位头发花白、穿着陈旧法师袍的老者坐在远处的角落埋头书写，只是抬眼看了一下栖云，便又低下头去，并未过多理会——不过这正合栖云之意。
“《艾瑟兰大陆通史》……版本有点新，不过也许有概括性的编年史附录。”
“《图说历话》…居然还是带插画的精装本。”
“这作者是得多有闲情逸致……哦，用了留影魔法辅助？那没事了。”
“哇！看看我发现了什么好东西！《XX迷情夜》《少年XX》栖云栖云，这个时代的民间文学发展得很蓬勃嘛，题材丰富，深得我心！”
栖云身体一僵，差点把手里的《大陆通史》砸在自己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