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克丽娅! 他在心里低吼,你个混蛋!不要污染我的数据库啊!
“诶诶诶?”琉克丽娅的声音充满无辜和理直气壮。
“你自己在那边一本正经查历史,多无聊啊!我自个儿找点课外读物陶冶情操怎么了?还是说……”她的语调陡然变得贼兮兮,“你其实也想看?不好意思说?我可以分享感知给你哦,刚看到一段……”
“6”
“6?”琉克丽娅疑惑地重复,“干嘛突然说出这种充满不详和诱惑的恶魔数字?”
栖云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强行拉回眼前密密麻麻的书脊上。
他终于在某个积灰更厚的书架底层,抽出了一本封面几乎脱落、用古老硬皮装帧的厚重典籍。
书封上用几乎磨灭的烫金文字写着:
《诸帝国的黄昏:从辉煌到尘埃——以白蔷薇、赤钢、金雀花为例》
找到了。
关于“琉克丽娅·白蔷薇”的记载并不算多,但每一句都仿佛镀着一层经过时光打磨的庄严光辉:
“……琉克丽娅公主,乃帝国晨星,美德之化身。其虔信之光耀于神殿,其剑术之精令敌胆寒,其仁爱之心泽被臣民。公主身披银铠,执晨曦誓约,立于破碎界域之前,独拒万千恶魔,战至力竭,光辉陨落,其忠勇与牺牲,遂成绝唱,永铭史册……”
旁边还有一幅可能是后世补绘的插图:一位身姿挺拔、面容被刻画得悲悯而坚毅的女骑士,手持华丽长剑,周身仿佛散发着圣洁光晕,脚下踩着象征邪恶的扭曲阴影。画面充满了史诗般的悲剧英雄感。

栖云看着这段文字,又看了看那幅充满神圣感的插图,沉默了片刻。
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现实中的琉克丽娅身上。
公主殿下的虚影正无聊地飘在他肩侧,试图用她半透明的手指把他一缕不听话的黑发卷成滑稽的小圈,银色的眼眸里满是恶作剧得逞般的促狭光彩,嘴里还哼着不知哪个年代调子跑得没边的小曲。
强烈的反差让他沉默了足足三秒。
“……这是你?”他指着书中那段文字。
琉克丽娅凑近了些,银瞳扫过那些古老的词句,满不在乎地点点头。
“对啊,是我。如假包换,白蔷薇帝国公主兼最强圣骑士,厉害吧?”
“这……真的是你?”
琉克丽娅瞥了一眼,虚影耸了耸肩。
“这真的是我。啧,这帮史官,就会添油加醋……不过当年本公主确实比现在瘦那么一点点啦。”
她比划了关于气质而非体重的曲线,眼神飘忽。
“主要是偶像包袱你懂吧?皇家形象,得端着。”
栖云决定跳过这段令人胃疼的对比,将注意力集中在有用的信息上。结合书中对最后战场地理方位的描述,以及当前大陆地图,用炭笔开始艰难地比对、推算。
琉克丽娅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难得严肃地提供了一些记忆碎片作为参照。
栖云用手指在地图粗糙的羊皮纸面上划过一道漫长的轨迹,从他们所在的微风城,一路向北,穿越数个贵族领地、荒原和已知的险峻山脉,最终落在一个被标注为永恒风带的危险区域边缘。
“如果换算成我故乡的计量单位,”栖云在心中估算着比例尺,得出了一个令人有些头疼的数字,“大概……还要往北走一千公里。”
而根据一段来自冒险者行会的补充笔记,那个区域的核心,存在着一个奇异而危险的自然现象:一处似乎永不停息的巨型龙卷风暴,被称为“风神之怒”或“叹息风眼”。
曾经有强者冒险进入风暴的中心,见到一柄剑,却没有人能将其拔出带走,在持续了一小段时间的拔剑热潮褪去后,便再也无人问津。
关于那柄剑的由来已经无处追寻,各种版本的说法比比皆是……
“晨曦……”
琉克丽娅的虚影安静下来,凝视着地图上那个遥远的小点,银色的眼眸中光芒微闪。
她轻声喃喃,语气难得褪去了所有玩笑,“那柄剑,应该就是我的佩剑,晨曦。”
栖云看着琉克丽娅凝视地图的侧影,洋溢着跳脱神采的银色眼眸里,沉淀下了一丝悠远而寂寥的雾霭。
她虽身在此地,但思绪仿佛已穿过万年尘埃,回到了某个光芒万丈却也沉重无比的终点。
“琉克丽娅……”他轻声唤道,打破了沉默。
“嗯?”她应了一声,却没回头,虚影的轮廓在穿过彩窗的光斑里显得有些朦胧。
“一万年……很漫长吧。”栖云没有用疑问句。
琉克丽娅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像风吹过古老塔楼的回音。
“是很长啊……长得快要把自己是谁都忘了。”她顿了顿,语气渐渐扬起,像是要驱散那瞬间的低落。
“但我当年,确实救下了很多人,不是吗?我肆意享受过我的青春,做过所有想做的、疯狂又帅气的事。”
她转过身,虚影飘到栖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开始如数家珍:
“因为觉得骑士小说里的主人公又帅又自由,我就偷偷溜出宫殿,跑去边境报名骑士团。后来,嘿,我真的成了全大陆最强的圣骑士。”
“因为听吟游诗人传唱屠龙勇士的故事心潮澎湃,我就真的跑去北境雪山,跟一头祸害一方的老龙打了三天三夜,最后把它的脑袋挂在了城门上。”
“……因为想要成为被传颂的英雄,想要守护身后的一切,我就真的……就真的……”
她卡住了,那些过于沉重的结局和牺牲,似乎哽在了她万年不散的灵体喉咙里。
“就真的拯救了世界。”栖云接上了她的话。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她半透明的虚影,仿佛看到了那个屹立在黄昏、独自面对深渊的骑士公主。
琉克丽娅低下头,看向栖云。笼罩在她周身的跳脱与戏谑如同潮水般退去,显露出其下最真实的内里。
那张被时光与传说美化、却依旧惊心动魄的容颜。银瞳如同最澄净的秘银湖泊,倒映着栖云的身影;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唇,下颌优美的线条,组合成一种兼具神圣英气与深邃美丽的矛盾吸引力。
即便只是虚影,那曾经属于她被铠甲包裹的修长身躯轮廓,也在光晕中若隐若现,充满了力量与优雅交融的美感,仿佛一尊活过来的传说雕像。
“你真的很厉害。不仅在一万年前拯救了世界,还在现在,救了我。”
他顿了顿,想起刚穿越时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和绝望。
没人知道,那种时候出现的光,哪怕只是一缕,到底有多重要。
栖云看着琉克丽娅,眼底映着彩窗的光,也映着她的影子。
“你教会了我语言,给予了我力量,赋予了我活下去和反抗的资本。你是我在这个陌生世界抓住的第一根,也是最重要的一根稻草。”
琉克丽娅怔怔地看着他。她脸上的表情有些空白,像是没料到他突然会说这些。
过了好几秒,她才略显仓促地摆摆手,虚影泛起一阵不稳定的涟漪:“突、突然说这么肉麻的话干嘛!我可是高贵的公主殿下,随手拯救一下迷途羔羊不是理所当然……而且,而且我也不是稻草,你……”
她看了他好几秒,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被你这么说……”她小声嘟囔,虚影似乎微微侧过脸,几缕发丝滑落,“感觉……还不赖。”
“嘛,伟大的圣骑士公主,在传说落幕的一万年之后又救了一个人。”
她忽然往前凑近了一点,虚影几乎要同栖云的鼻尖重叠。带着尚未散尽的感伤,和一点重新燃起的狡黠,轻声问:
“你说……比起那些骑士小说里只会等着被救的公主,我这种救命恩人款的,是不是更特别一点?”
琉克丽娅的吐息仿佛带着跨越虚实的微温,羽毛般拂过。距离近得能让她眼中每一丝细微的光华都无所遁形。
栖云眼睫微微动了一下。片刻,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特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