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栖云抱着几卷抄录了关键信息的羊皮纸走出图书馆时,夕阳已将微风城的石板路染成一片暖金色。
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室内旧纸张的沉静气息,街道上属于傍晚的嘈杂声浪重新涌入耳中。
爱洛伊还守在马车旁,站在马车侧面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背靠着车轮,手里攥着一个干粮袋,像警惕的小兽般不断扫视着四周。
当栖云的身影出现在台阶上时,她小小的脸上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快步迎了上来。
“大人。”爱洛伊的声音压得很低,栖云猛然间有种地下党接头的感觉。
“刚才有人盯着马车。”
伪装成小萝莉报童的好战友开口了。
“几个人?长什么样?”
栖云脚步没有停顿。
“只有一个,”
爱洛伊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是个男人,穿着灰色的短褂,左边袖子破了道口子。他在对面巷口一直朝这边看,不是路过,就是偷看。他看了马车轮子,看了马,还特别看了看车厢后面那个被刮掉漆的地方。”
“我数了五百下,他一直在哪里。”
栖云看着眼前绷紧如幼兽般的女孩,夕阳为她灰色的发梢镀上一层暖色的光边,却照不进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紧张。
她在用尽全力证明自己有用。
栖云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战友哪怕是个小萝莉也是可靠的战友呢。
他眨了眨眼睛,蹲了下来,平视爱洛伊,比了个大拇指。
“很厉害啊。”
“巷口,灰短褂,左袖破洞,连他特别注意车厢脱漆的地方这一点都注意到了。”
栖云稍稍用力按了按爱洛伊的肩膀。
“爱洛伊,或许叫你的昵称会显得更加亲切一点。但直接叫名字的话,显得比较尊重。所以我这次就喊你的大名了。”
不是,大人你什么时候给我起过昵称?
原本有点紧张的爱洛伊被整懵了。
似这位强大的大人和自己一开始想的样子似乎并不是完全一样……
栖云不知道爱洛伊在想什么,他看着女孩下意识抬起的眼睛,“你做得非常好,好到让我有点惊讶。”
“不过下次,如果觉得害怕,”他继续道,声音低了些,“可以站得离我更近一点,或者直接喊我的名字。不需要一个人数到五百下。”
爱洛伊的眼睛睁大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不需要时时刻刻证明自己有价值。”
保护人类幼崽,可是我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育。
“我带你走,不只是因为你能看马车或数数。也不只是为了多一个放哨的。”
栖云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落进她耳中:
“所以,可以稍微试着依赖我一点。偶尔放松警惕也没关系,累了就说,饿了就讲,看见奇怪的人……”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像刚才那样告诉我,然后交给我来处理。这是约定,好不好?”
爱洛伊怔怔地望着他,盛满不安与讨好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后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这位叫栖云的大人……似乎看起来有点好骗的样子…………
不不不,还是先别被骗了。
大人们总是善变的,现在说的话或许过两天就忘了。
总之还是先装作要哭的样子吧,只要让他觉得开心,应该也不会丢掉自己……
爱洛伊低着头抓着衣角,手指松了又紧,最终慢慢松开,垂在身侧。
随后栖云将书放进车厢,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道。
“终于开始忙正事了吗?”
琉克丽娅飘了出来。
“我还在想你要和小姑娘调情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呢。”
金发的骑士姬用手指戳了戳栖云的脸,尽管那根手指虚幻透明,栖云却仿佛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微凉的触感。
“什么调情,我又不是会对小孩子感兴趣的变态。”
嘴上和琉克丽娅吵闹着,栖云的眼睛却在时刻注意着街上的行人。
黄昏时分,行人渐多,多是收工归家的匠人、挎着篮子的妇人,还有几个在街角嬉闹的孩童。对面那条狭窄的巷口空荡荡的,但……
他的视线掠过巷口旁一个卖陶器的小摊,摊主正低头整理货物。而在更远处,连接另一条街的拐角阴影里,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动静——半个迅速缩回去的灰色肩膀。
“不是王国官方的人。”
王国的官方搜查者会更直接,更有章法,绝不会只派一个伪装蹩脚的人来看看。
“大概率是地头蛇。我们被本地老鼠盯上了。”
问题出在这辆马车上,栖云心里了然。
纳唐那个奴隶贩子,生前为了掩人耳目,同时也会运输一些真正的商品作掩护。他将马车本身打造得相当结实,货厢也是标准规格。
栖云清理了夹层里所有令人不快的痕迹,却没动那些原本就堆在明面上的几箱看起来还算不错的皮革和香料。这些正经货物加上他的生面孔,以及那两匹健壮的挽马,组合在一起,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成了一只可能有点油水的外地肥羊。
“上车。”栖云对爱洛伊低声说,自己则利落地翻身坐上驾驶位,扯动缰绳。
马车没有立即驶离,而是顺着主街缓缓前行,仿佛只是普通的旅人准备寻找今晚的落脚处。栖云的感知却如同缓缓张开的网,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果然,那个灰色的影子又出现了,隔着约莫三十米的距离,混在行人中不紧不慢地跟着。很谨慎,没有靠得太近,技巧比一般的街头混混强些,但在栖云被塔内训练和生死危机磨砺过的感知面前,依旧漏洞百出。
马车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侧街,两侧是堆放杂物的后院墙壁,行人稀少。
跟踪者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这环境不利于隐蔽,但又舍不得放弃目标,最终还是跟了进来,只是将距离拉得更远了些。
就是现在!
栖云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拉缰绳。
驾车的骏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马车以一个近乎蛮横的姿态骤然刹停在路中央。
几乎在同一刹那,栖云的身影已从驾驶座上消失。他的右脚在车辕上一点,身体借力腾起,左手闪电般搭住旁边一堵矮墙的边沿,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般翻了上去。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在眨眼之间,甚至连墙头年久失修的碎瓦都没有发出多少声响。
跟踪者显然没料到这突然的变故和如此迅捷的反制。他愣在原地半秒,眼见驾驶席上的目标消失,第一反应不是上前查看马车,而是脸色一变,转身就朝来路逃窜。
但他刚迈出两步,一道黑影便从天而降,精准地截断了他的退路。
栖云从墙头直接跃下,下落时腰身微拧,卸去冲力,双脚触地悄无声息,随即右手如电探出,五指成爪,一把扣向对方的后颈。
那灰衣男子也算反应不慢,听到风声竟不停步,反而向前扑倒试图翻滚躲避。
可栖云比他更快一步,探出的手在中途倏然变向,改抓为按,如同铁钳般牢牢按住了对方刚刚抬起的左肩,紧接着向下狠狠一压!
“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石板。灰衣男子被一股完全无法抗衡的巨力硬生生按倒在地,脸颊与粗糙的地面亲密接触,闷哼一声,挣扎的力道瞬间被卸去大半。他还想反抗,栖云的膝盖却已经抵住了他的后腰要害,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卸下了他藏在后腰的一把生锈短刀,随手扔到远处。
从跳车,到擒拿,整个过程不过三四个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