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爱洛伊紧张地从马车里探出头时，看到的便是栖云单膝压着那个灰衣男子，对方像条离水的鱼般徒劳扑腾，却动弹不得的景象。
夕阳落进窄巷，将这一幕拉出长长的影子。
栖云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冰冷的压力：“谁让你来的？说。”
灰衣男子喘着粗气，脸贴在地上，含糊地咒骂了一句本地脏话。
栖云按在他肩上的手微微加力。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响起，男子顿时惨叫出声：“松、松手！我说！是瘸狼老大！是老大让我们留意新来的、可能有钱的陌生面孔！”
“瘸狼？”栖云没听过这名字。
“是、是这附近几条街的老大……您、您昨晚住的老橡木酒馆，也是老大罩着的产业……”
男子痛得声音发颤，一股脑全交代了，“我们盯上您的马车了，看着结实，还有货。老大说，可能是条不错的鱼。”
果然。栖云眼神微冷。昨天抵达时已是傍晚，急着安顿，没来得及仔细处理这辆马车，也没特意挑选住处，只想找个鱼龙混杂不易被王国官方注意的地方。没想到居然一头扎进了本地地头蛇的窝里。
对方动作倒快，不过一天一夜，盯梢追踪都来了。
他松开手，站起身来。灰衣男子瘫在地上，捂着肩膀，惊恐地看着他。
栖云原本打算驾着马车直接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但脑海里琉克丽娅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这就走了？多没意思。咱们这辆马车，本来就是赃物，太显眼，早晚得处理掉。你看，现成的回收商不就找上门了吗？”
栖云的动作微微一顿。
“反正你也要换辆不惹眼的，”
琉克丽娅继续怂恿，说话的内容完全不像是个正义的圣骑士。
“反正那些货物你也用不上，堆在车里还占地方。不如让他们帮我们处理了，顺便换点实实在在的路费？这叫资源优化配置。嘿嘿。”
栖云沉默着。理智告诉他应该避免节外生枝，但内心深处，某种被长久压抑的东西，似乎被无良圣骑士的这番话轻轻撬动了一下。
穿越前，他也不过是个寻常大学生，有着少年人共有的热血和棱角。
只是这一年多炼狱般的经历，逼着他将那些东西死死压住，披上了一层求生所必需的、冰冷谨慎的外壳。
如今，危险暂时解除。
少年心性，终究未曾彻底泯灭。
反正就一地头蛇嘛，打不过我跑就是了。
栖云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所谓异世界求生，不过就是搜打撤。
关于逃跑这方面栖云还是很有自信的。
“爱洛伊，”他转身，对紧张地望着他的女孩说，“你留在这里，看好车。我去去就回。”
爱洛伊愣了一下，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用力点头：“是，大人。您小心。”
栖云踢了踢灰衣喽啰他的小腿：“带路。”
灰衣喽啰惊恐地抬头，对上栖云没什么情绪的眼睛，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尽管肩膀上的伤令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让他有丝毫拖延，踉跄着在前面引路。
他们没走多远，便拐进附近一片更加杂乱、房屋低矮拥挤的区域，最终停在一栋看起来比周围稍大、门口挂着个褪色橡木招牌的二层石屋前。
这里大概就是那位瘸狼老大的巢穴之一，与昨晚栖云落脚的老橡木酒馆风格一脉相承。
灰衣喽啰推开沉重的木门，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劣质烟草、麦酒和汗液混合的浑浊气味。大厅里散坐着七八个面貌不善的汉子，听到开门声，便齐刷刷地将目光投了过来。
正对门的主位上坐着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男人。身形不算特别魁梧，但骨架粗大。裸露的手臂肌肉虬结，布满伤疤。一条腿姿势有些别扭地伸着，看来瘸狼的绰号便是由此而来。
令人侧目的是，这位“瘸狼”并未像手下那样穿着粗陋的短打，而是套了件半旧的、模仿贵族常服式样的墨绿色外套。虽然料子普通，剪裁也不甚合体，袖口甚至有些磨损，但洗得还算干净。
他手里捏着一个锡制酒杯，试图摆出一种悠闲且居高临下的姿态，只是那双黄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的并非真正的从容，而是猎食动物般的精明与警惕。
灰衣喽啰连滚带爬地凑到他耳边低声急语。瘸狼听着，目光在栖云身上扫了几个来回，试图在脸上挤出看上去有点涵养的笑容。
“这位客人。”瘸狼放下酒杯，用粗哑的声音努力拿捏着腔调。
可惜声音太难听了，再怎么装也没格调。
“我的手下不懂事，可能冒犯了。不知阁下特意来访，有何贵干？”
栖云站在门口投进来的那片光晕边缘，亚麻斗篷的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你不是看上我的马车和货了吗？我来是觉得或许可以卖个好价钱。”
栖云声音里透出一丝笑意。
瘸狼眼神微凝。他混迹底层多年，能从街头械斗中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不仅是一阶战士的身体素质和狠辣的心肠，更有毒辣的眼光。
眼前这人，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披着廉价的亚麻斗篷，乍一看和那些四处流浪、兜里没几个铜板的穷小子没什么两样。
但是，那双手。
栖云的手随意地垂在身侧，袖口因方才动作微微上缩，露出了手腕以下的部分。
那双手肤色白皙，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虽然没有养尊处优的细腻，却绝无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和污垢，干净得与那身行头格格不入。
还有那姿态。站得随意，却无一丝局促或畏惧，面对满屋子的敌意，仿佛只是站在自家庭院。
这样的底气，要么来自无知，要么来自绝对的自信。
贵族少爷偷跑出来体验生活？还是深藏不露的非凡者？
瘸狼更倾向于后者，或者两者皆有。
但他并不十分惧怕。
他自己也是一阶的铁肤战士，皮糙肉厚，力量远超常人，是无数次刀口舔血换来的实力。
这少年再特别，年纪摆在那里，能强到哪里去？况且，这里是他的地盘。
他心中计较已定，脸上的假笑浓了些，故意拖长了腔调：“哦？卖车？好说好说。我们做生意，最讲公道。”他使了个眼色。
大厅里，原本坐着或靠着的汉子们，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其中四五个人看似随意地挪动脚步，隐隐形成了对栖云的半包围。有人手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有人掂了掂靠在墙边的木棍。目光更加不善，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试图营造出一种沉重的压力。
“我看你那马车也旧了，马也不怎么精神，至于那些货……成色一般。”
铺垫完成，瘸狼这才慢悠悠地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晃了晃。
“这样吧，三十个银角子，连车带马带货，我全要了。这个价钱很公道了。”
他紧盯着大厅中间的少年。
“出门在外平安最重要，不是吗？拿上钱，早点离开微风城，对大家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