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了关节，瘸狼忍着剧痛，用还能动的左手撑着墙壁，勉强站了起来。他脸上凶戾之气尽去，换上了一副混杂着疼痛、敬畏和讨好的表情。
“大人，”他声音沙哑，还带着痛楚的吸气声。
“是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您。马车还有那些货物，您说值多少，就值多少！不仅如此，您看您想用其他的补偿也行？”
“更好的马车，路上的补给，或者……微风城里，您有什么需要小人效劳的？”
瘸狼姿态放得极低，对方给了他破财消灾的机会，而不是直接抹掉他们。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栖云看着他，又扫了一眼地上那些眼神躲闪呻吟声都刻意压低了的混混。
看了威慑很成功啊。
“三个小时后，我要见到一辆半新的、不起眼的货运马车，两匹健康的挽马。车上备足至少够两人食用半个月的干粮、清水、盐和常用药品。再准备三十枚金币。”
栖云顿了顿，补充道：“别拿次品糊弄。马车我会检查，食物药品若有问题……”
他目光再次扫过瘸狼无力垂着的右手腕。
瘸狼一个激灵，连忙点头：“不敢！绝对不敢！一定给您准备最好的！三十金币……小的就算砸锅卖铁也一定凑齐！”
三十金龙虽然肉痛，但比起命和地盘，还算能承受。更何况对方要出手的马车和物资本身也值不少钱，认下这差价已经是他最好的选择。
“还有，”栖云转身向门口走去，留下最后一句话。
“我离开微风城之前，不想再看到你们任何人出现在我视线里。也别去打我马车旁那个女孩的主意。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酒馆里骤然降低的温度和再次隐隐作痛的手腕，已经是最好的警告。
看着栖云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瘸狼才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彻底瘫软下去，冷汗浸透了那件仿贵族的旧外套。
“老大，我们要不要告诉治安官？”
一个受伤较轻的心腹挣扎着爬过来。
“闭嘴。”瘸狼低吼，脸色灰败。
他快被这群笨蛋气笑了。
这种人一看就是有背景的，告诉治安官有用吗？
现在是要点钱，说不定告诉治安官之后，他就要命了。
而且治安官来了，咱们自己又经得起查吗？
不过他也懒得向连这群卷毛狒狒都比不上的蠢货们解释。
“照他说的办，立刻，马上。把库房里那辆最好的马车弄出来！去黑市……不，去找老约翰，用我的名头赊账，买最好的燕麦和肉干！”
他喘着粗气，黄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后怕，还有一丝更深的不解与忌惮。
“黄金的眼睛……妈的……这微风城，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尊瘟神……”
而此刻，栖云已走出那栋充满晦气的石屋，重新步入渐沉的暮色。他拉低兜帽，朝着爱洛伊和马车等待的方向走去。脑海里，琉克丽娅还在絮叨：
“啧啧，三十金币，一辆新车，还有补给……这波不亏。就是手法还是有点软，要是我当年……”
“你当年会直接抄了他们的老窝，金币全拿走，对吗？”
“诶嘿，还是你懂我！”
栖云懒得理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依旧干净却已能轻易捏碎骨骼的手掌。
微风城的夜晚，即将来临。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将换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带着新的物资，继续向北。
这段插曲，或许只是漫长旅途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涟漪。
………………
南方，距离塔布里斯领约两百公里外的一片稀疏林间空地。
一支五人小队正围着一小堆勉强驱散寒意的篝火休息，但气氛却比夜风更冷。篝火的光芒映照出他们脸上或多或少的疲惫与疑虑。
“队长，我们已经沿着南线追查快两天了，”说话的是位身穿素白神官袍的年轻女子，袍角绣着善神联盟均衡圣秤的徽记。
她眉头微蹙，用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篝火边缘的灰烬，“沿途的村庄、驿站、甚至林间猎户小屋都暗中探访过，没有一丝一毫符合描述的踪迹。一个黑发黑瞳、特征如此明显的少年，还带着一个刚救下的小女孩，怎么可能完全隐身？会不会……我们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
篝火对面，被称为队长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
他脸上覆盖着一张遮住上半张脸的银灰色金属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眸。
“菲奥娜的担忧不无道理。”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目标并非经验丰富的逃亡者，按常理，确实不可能把痕迹处理得如此干净。”
“那就再确认一次。”
队伍里另一个蹲在阴影中的瘦小身影开口。
他裹着一件带兜帽的深色斗篷，看不清面容，只能听到略显沙哑的声音。
“方向是根本，方向错了，一切白费。”
白袍神官菲奥娜看向队长。见队长微微颔首，她叹了口气，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黄铜圣徽、一小撮纯净的银沙和一根洁白的羽毛。她将圣徽置于地面，银沙围绕圣徽洒出一个简易的圆形法阵，最后将羽毛轻轻放在圣徽中央。
“以均衡之名，拨开迷雾，指向因果纠缠之线。”
她低声吟诵，指尖亮起柔和的白光，轻轻点在羽毛根部。
羽毛无风自动，在法阵中央缓缓旋转起来，起初有些摇摆不定，但几秒后，便稳定地指向了一个方向——正南方。
和之前数次占卜的结果，完全一致。
瘦小的队员雷克斯在阴影里“啧”了一声。
菲奥娜收回手，白光熄灭，羽毛失去活力般落回圣徽上。她脸上却没有多少释然，反而忧虑更深。
“结果依旧是南方。”
她看向队长，“两种可能：第一，目标确实在这个方向，但他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隐匿或移动方式，完美避开了所有常规侦查；第二，他或者他背后的人，进行了相当程度的反占卜干预，扭曲或误导了指向性预言法术的结果。”
菲奥娜顿了顿，声音更凝重了些：“无论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这个刺杀子爵之女的逃亡者绝不像最初情报里描述的略有小聪明、可能得到某些邪恶存在帮助的卑贱仆从那么简单。”
“管他简单不简单，追上去，砍了不就完了？”
一个背着几乎与身高等长巨剑的壮汉，闻言闷声道。
“我对为那种残暴的贵族小姐报仇这种事没多大劲头。但这小子敢杀贵族，还跑得这么滑溜，倒让我有点兴趣了。”
“卡尔，谨慎。”队长面具下的目光扫过巨汉，“轻敌是任务失败最常见的开端。”
他转向菲奥娜，“通缉令和详细情报，传递到周边主要城市还需要多久？”
“上面似乎并不认为一个仆人弑主的案件值得启动紧急通传网络。常规的文书传递和信鸽接力速度很慢。”
菲奥娜摇摇头，面露无奈。
“根据我离开前了解到的情况，恐怕连塔布里斯领周边最近的两座城市，也要等到明天傍晚才能收到附有魔法肖像的正式通缉令。更远的，比如我们推测他可能逃往的南方重镇白河城，时间会更久。”
“也就是说，”小个子队员雷克斯沙哑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在至少未来一两天内，南方大部分地区的守卫和眼线，对我们追捕的目标几乎一无所知。他依然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大摇大摆地行动，只要我们没直接撞上。”
这是个坏消息。意味着对方有更多的隐匿和迂回空间。能给他们带来一丝安慰的是，对方也可能因此放松警惕，或不得不与当地势力接触以获取补给，从而留下痕迹。
队长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南方沉沉的黑暗。篝火在他面具上跳动，映得那冰冷的金属似乎也有了温度。
“反占卜……高超的隐匿……”他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把短剑的剑柄。
“一个普通的少年仆人，就算得到些邪恶馈赠，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气氛有些凝重。一直沉默地擦拭着一对锋利短刃、身形精悍如猎豹的第五名队员抬起头，他有着一头罕见的红色发和敏锐的灰色眼眸。
“队长，既然南方线索凝滞，而占卜结果又稳定得可疑。我建议，我们暂时分兵。”
“说。”
队长看向他。
“您带领菲奥娜、卡尔和雷克斯继续沿南方主路及可能的小径探查，保持压力，验证占卜真伪。而我，”
红发队员收起短刃。
“转向北方。不依赖占卜，纯粹以人力侦查的方式，逆向梳理从塔布里斯领向北的主要路径、城镇、酒馆、车马行。如果南方真是幌子，北方或许会有被忽略的痕迹。如果南方是真，多一条北方的侦查线也能防止意外。我们通过风语石保持联系，定期同步情报。”
队长思索片刻。
分兵会削弱单队力量，但眼下线索困局，多点探查确实是打破僵局的办法。
他看向那名红发队员。
影隼凯因本就是小队中最擅长潜伏、侦查和情报分析的专家，独自行动反而更能发挥其特长。
“可以。”
队长最终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对雕刻着细微符文的深青色石头，将其中一块递给凯因。
“谨慎行事，凯因。重点留意黑发黑瞳的独行或带同伴的少年，以及任何不寻常的马车交易、物资补给动向，特别是近期离开塔布里斯领北向的。保持每日黄昏联系。”
“明白。”
凯因接过风语石，利落地将其收好。他朝其他队员微一点头，没有多余废话，身形几个起落，便如同真正的夜行生物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通往北方的岔路林荫之中。
目送凯因消失，队长收回目光。
“我们也继续出发。菲奥娜，每隔一段时间，进行短距的指向确认。雷克斯，留意沿途是否有隐匿魔法或非自然痕迹。卡尔，保持警戒。”
“是！”三人齐声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