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
栖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有什么好看的。”
在这片只有两人的意识空间里,连尴尬都如此真切。
“非要说的话,”
艾丝琳偏了偏头,几缕冰蓝发丝滑过肩头。
“也算好看。”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
这算夸奖吗?被一位容貌足以让冰雪失色的魔法公主用“也算好看”评价,感觉有点微妙。
“不过我只是在监督你解题时有没有分心。”艾丝琳补充道。
栖云心里那块莫名其妙提起来的大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甚至让他有点想笑。
原来如此,果然是这位殿下的风格。
从某种意义上,这算不算传说中无口无心无表情的三无?
嗯?三无好像是这么个定义吧。
“还好还好,”他吁了口气,半开玩笑地说。
“殿下你刚才那么说,可要吓死我了。”
“那我刚才解题时,有用心吗?”
栖云顺势问道,他觉得自己大部分时候还是蛮用心的,就是偶尔有点走神。
“总体尚可。”艾丝琳微微颔首
栖云刚想嗯哼一下,就听见她接下来的话。
“除了有一会视线一直在往我的胸口飘。”
“……”
栖云眨眨眼睛。
艾丝琳也眨了眨眼。
他看着那双澄澈的眸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有点小尴尬啊。
我能说我只是在走神吗?
艾丝琳却似乎完全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特别。她只是微微偏着头,用冰蓝眼眸望着他:
“好看吗?”
栖云脑内飞速运转,试图找出一个安全又不失礼的回答:“如果我说不好看,你会信吗?”
艾丝琳立刻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信?”
她的语气里带着纯然的疑惑,仿佛栖云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你会骗我吗?”
艾丝琳将膝头厚重的书本轻轻合上,放在一旁,然后双手撑住红木桌面,上身微微前倾。
“我们之间存在相互欺骗的理由吗?”
冰蓝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她将那张精致得毫无瑕疵的脸庞,朝着栖云的方向探近了一些。
距离骤然缩短。栖云甚至能根根分明地看清她长而密的冰蓝色睫毛,以及那双清澈眼眸中自己僵硬倒影的轮廓。
“撒谎是不好的。”
艾丝琳身上传来仿佛初雪融化般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书卷与墨香。
“栖云,不要撒谎。”
话音未落,一只微凉却柔软的手,已经轻轻托住了栖云的下巴。就在栖云尚未反应过来之际,那只手带着他的脑袋,上下幅度很小地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模拟点头的动作,替他完成了这个代表着承诺的肢体语言。
“好……”
艾丝琳松开手,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脸上表情已然彻底空白的栖云。
“所以,好看吗?”
她回到最初的问题,如同一位严谨的学者,在实验出现干扰变量后,坚持要得到准确的观测数据。
栖云:“……”
………………
一个小脑袋从柔软温暖的被褥里慢吞吞地探了出来。
灰色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一团被鸟雀临时征用又放弃的巢。
爱洛伊眨了眨惺忪的睡眼,意识还有些昏沉。她能感觉到身下传来规律而轻微的摇晃,伴随着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马蹄嘚嘚的节奏——这是在马车上。
和记忆深处那黑暗、狭窄、弥漫着恐惧和汗臭、每一次颠簸都带来疼痛的夹层完全不同。
晨光从车厢前部悬挂的厚布帘缝隙里透进来,照亮了内部。
车厢宽大,底部铺着一层厚实而有弹性的乳垫大概是某种处理过的兽毛或植物纤维,上面再铺着崭新有干净柔软的被褥。她甚至能舒服地伸展开四肢,而不必蜷缩成一团。
身下和背后是柔软的支撑,背后还靠着两个结实的木箱,箱盖紧闭,但爱洛伊知道里面装着珍贵的食物、清水和其他补给。
她恍惚了一下,几乎以为这又是一个奢侈而不真实的梦。直到又一阵颠簸传来,身体真实地随着车厢晃动,鼻腔里嗅到干净布料、木头以及隐约从帘外飘来的清新空气味道,她才确信,这是真的。
爱洛伊揉了揉眼睛,像只刚睡醒、还有点笨拙的小猫,从被窝里一点点爬了出来。
身上穿着栖云给她准备的、同样干净但稍显宽大的衣服。她小心地挪到车厢前部,轻轻掀开遮挡的布帘一角。
栖云坐在驾车的位置上,亚麻斗篷随意搭在身侧。
他一只手松松地握着缰绳,控制着两匹健壮驮马的速度和方向,另一只手似乎正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某种节拍,目光望着前方蜿蜒向远方的土路。
看人似乎正在享受这一刻的风景,平和而宁静,实际上是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的教学,现在有点死了……
道路两旁是连绵的、在晨光中染上金边的丘陵和稀疏的林地。
爱洛伊学着栖云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在他旁边的副驾位置坐下,小手紧紧抓住座位边缘以保持平衡。
她好奇地打量着这辆新的马车——比之前那辆更不起眼,但车厢更结实,拉车的两匹马也精神抖擞。车辙边捆扎整齐的行李和物资,显露出有条理的准备。
自他们驶离微风城,已过了整整两天的行程。马车一路向北,车轮碾过逐渐变得粗粝的土路,将微风城远远抛在身后。
爱洛伊从颠簸带来的轻微晕眩中适应过来,她动作麻利地从固定在车厢内的矮柜里翻出一长条用粗布包裹的黑麦面包。
面包很硬,是能长期保存的那种。她拿出一把栖云给她防身兼日常使用的,带有细小锯齿的短刀,小心地锯下一块厚片,然后从皮质水袋里倒出少许清水在一个木碗中,将面包片浸软。
她将装着面包片的木碗捧到栖云面前:“栖云大人,您吃吗?”
栖云正驾着车,目光扫过前方道路的状况,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
“直接叫我栖云就好,谢谢,现在不饿。你先吃。”
爱洛伊点点头,缩回车厢,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泡软的面包,目光却好奇地投向不远处。
马车缓缓驶入一片地势平缓的杂木林地,树木不算高大茂密,阳光斑驳地洒在路面。
前方是一个四岔路口。土路在此分成了四个方向,除了他们来的那条,另外三条分别延伸向不同的林野深处,路标简陋甚至缺失,一眼望去难以判断区别。
在路口中央,站着两个矮小的身影。
那是两只地精,身高大约只到人类成年人的腰部,皮肤是类似枯萎树叶的暗绿色,穿着用破布和零碎皮革胡乱拼凑的衣服。
它们外表乍看几乎一模一样,都顶着硕大的脑袋和灯泡似的黄眼睛。但细看之下,一只的耳朵尖细上翘,另一只的耳朵则是圆钝的弧度。
圆耳朵的那只手里,高高举着一块用木片粗糙钉成的牌子,上面用炭灰歪歪扭扭地写着大陆通用语:免 费 问 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