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像冰冷的雨水,浇熄了她因恐惧和愤怒而升腾起的短暂勇气,留下的只有更深沉的无力。
她不是栖云那样强大的非凡者,甚至……连一个能保护自己的、像样的大人都还算不上。
她不过是个瘦弱的孩子。
爱洛伊有时真有点讨厌自己这过于清晰的逻辑头脑。
这颗相比同龄人更加聪慧的头颅不会生产出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只会让她更清楚、更尖锐地察觉到自己的无力。
就像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能无比清晰地看见禁锢自己的针尖,却连颤动一下翅膀都做不到。
其实……栖云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那么厉害,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去做没有十足把握的事呢?
自己只是太害怕了,害怕他出事,所以自己吓唬自己罢了。
因为,她真的只剩下栖云了。
像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连他也消失,她的世界将重新坍缩回那个冰冷、黑暗、绝望的深渊,而且这一次,可能再也没有爬出来的力气和运气了。
真的好无力啊。像被无形蛛丝缠缚的飞蛾,明明看见了光的方向,每一次挣扎却只会让束缚更深,徒劳地消耗着所剩无几的气力。
爱洛伊靠在冰冷的车轮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刚才揍人时的狠厉早已褪去,只剩下一个害怕失去、对自身命运充满迷茫的十二岁女孩的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脚步声靠近。
爱洛伊抬起头,看到栖云深色的身影从山林边缘走出,除了气息微乱,似乎完好无损。
心脏被攥紧的痛楚骤然松开,让人鼻酸的庆幸。涌了出来。爱洛伊跳下马车跑了过去抓住他的衣角。
栖云笑了笑似乎想拍拍她的头,但似乎想到了什么,手放心一半改成揉了揉她的肩膀说:“没事”。
爱洛伊点点头,把脸悄悄在他衣料上蹭了一下。
就在这时,栖云似乎想起了什么,低头看向紧紧挨着自己的女孩。
“哦对了。”
栖云松开她抓着自己衣角的手,在爱洛伊有些困惑的注视下,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轻轻一搓,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随着响指声,他的指尖冒出了一缕微弱的淡金色光芒,如同缩小版的星火,在他指间跃动了一瞬。
“爱洛伊,看着我的眼睛。”
“嗯?” 爱洛伊完全没搞清楚状况,只是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栖云深色的眼眸。
“你有被催眠吗?” 栖云认真地问道,同时努力回想着艾丝琳教导的、关于魔力波动与精神引导的细微要点。
爱洛伊眨了眨眼。
然后,在接下来短短一秒钟之内,她那张原本写满担忧和依赖的小脸上,飞速变换了好几种表情:
先是茫然,接着是疑惑,然后似乎明白了栖云在干什么,嘴角控制不住地想要上扬,但又觉得好像不该笑,于是便变成一种混合着无奈、嫌弃和一点原来如此的愤怒,最后定格成了一种欲说还羞的暗怨。
尽管她的年纪还小,却已经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某种名叫变脸的民间艺术精髓。
“栖云坏心眼。”
她别过那张气鼓鼓的小脸,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踩在了栖云的靴子上,随后便气鼓鼓地爬回了马车车厢。
少女的一脚虽然没什么力道,但足以表达她的愤怒。
居然拿她试验这种奇怪的法术!
害自己白白担心,还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哐!”
女孩拉上车厢门,特地多用了几分力气,表达自己的不满。
看来催眠好像失败了。
栖云看着自己指尖的火花,暗自思忖。
艾丝琳教的这个法术,果然没那么简单……
虽然催眠法术没有成功,但想起爱洛伊气呼呼又鲜活的表情,少年的眼底掠过一丝不含虚饰的笑意。
能这样明确地表达不满和情绪,看来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和相对安全的环境,这孩子确实比最初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开朗多了。
这是好事。
栖云眨了眨眼,对自己失败的首次实践并不太在意。
虽然他自认为自己多少算是个天才,但学一种新法术多多少少还是需要学个几天的。暂时还没到看一眼就能学会的地步。
“艾丝琳这法术还蛮难的啊。”
栖云随口吐槽。
艾丝琳的虚影挥动了一下她那晶莹剔透的法杖。
栖云正微微偏头嘀咕的表情骤然一僵,眼神在刹那间变得有些迷离空洞。
他被催眠了。
“不难。”
栖云:“……”
而这时,村长和村民们已经鼓足勇气,带着感激和忐忑,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刚才山林里传来的巨响和短暂的平静,让他们恐惧不已。
直到看见栖云独自安然返回,而山林那边再无异动,老人才颤巍巍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
“大、大人……多谢,多谢您为我们村子除去那祸害!”
老人的声音干涩,双手不安地搓着破旧的衣角,“我们……我们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您。村子遭了这事,又刚被……唉,实在是没什么钱……”
栖云摆了摆手,打断老人可能长篇大论的致歉和诉苦。
“没事,不用钱。”
栖云目光扫过不远处酒馆门口还没搬回去的那两筐粮食。
“那些葡萄干,送给我吧。路上当零食不错。”
栖云原本也要通过这条路前往灰岩堡,巨人是绕不开的障碍,即便没有这个村子的恳求,他多半也会出手解决。
索要报酬,更多是让对方安心,也为自己和爱洛伊补充些切实可用的物资。
“顺便给我们准备点热的饭菜,如果有肉,就更好了。我们吃完就走。”
村长和村民们大大松了口气。不要他们根本拿不出的金币,只要现成的食物,这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交换。
葡萄干虽然是粮食,但比起可能被巨人踩平家园实在不算什么。
“有!有有有!” 村长连忙点头,转身就对身后的村民急切地吩咐,“快!去把各家最好的腊肉、熏鱼都拿点出来!让婆娘们生火,烙饼,煮热汤!把地窖里存的那点蜂蜜也拿出来!快!”
村民们如蒙大赦,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纷纷应声跑开去张罗。
村长又对着栖云千恩万谢了一番,才小跑着去监督饭食的准备。
栖云带着爱洛伊走向村中那间唯一的酒馆,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爱洛伊挨着他坐好,好奇地看着村民们进进出出,将各种食物端进来,小鼻子忍不住轻轻嗅了嗅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食物香气。
不久,热腾腾的麦饼、香气扑鼻的杂菜汤、切成薄片的暗红色熏肉、甚至还有一小碟金黄色的蜂蜜被端上了桌。食物不算精致,但分量实在,热气腾腾,对于在野外啃了两天硬面包的两人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栖云将一块蘸了蜂蜜的麦饼递给爱洛伊:“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