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按套路出牌啊。” 琉克丽娅的虚影飘在城堡华丽走廊的阴影里，对着被仆人引向深处的栖云发表评论。
“不应该是你艰苦卓绝地打完所有比赛，如神祇降世般击败最终对手，然后在万众欢呼、领主亲自颁奖的众目睽睽之下，猛地掀翻奖品桌，拔出你那长剑，义正辞严地揭穿西蒙老混蛋的邪恶阴谋吗？那多畅快！”
栖云面上维持着适度的好奇与拘谨，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引路仆人的后背上，意识里却没好气地回应：
“好老土的剧情。这套路落后一万年了吧？你一万年前看的骑士小说里就这么写的？还是你当年就这么干的？”
“哼。”
琉克丽娅撇撇嘴。
“我哪需要那么麻烦？直接找准地方，冲进去，把他连人带阴谋切成臊子就完事了！干净利落。”
“……”
引路的仆人最终在一扇雕刻着繁复藤蔓与花卉图案的橡木门前停下，躬身示意：
“小姐在里面等您。” 说完，便安静地退下了，留下栖云一人。
栖云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不大却异常精致的房间，像是私人小客厅或琴房。
墙壁贴着暗纹壁纸，摆放着舒适的软椅和小几。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一架小巧的羽管键琴前，坐着那位在赛场颁发绶带的苍白少女——艾琳诺亚·西蒙。
房间内没有点燃蜡烛，取而代之的是几盏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晕的魔法灯。
光线温柔地铺洒开来，将少女纤细的身影和琴键勾勒得格外清晰。她正专注地弹奏着，纤白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流淌出一串轻盈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粘稠感的音符。
曲子本身是欢快的舞曲节奏，但在她的演绎下，欢快的表层之下，仿佛潜藏着庞大、沉重、甚至有些压抑的暗流，像阳光明媚的湖面下，沉着深不见底的阴影。
栖云对音乐谈不上精通，前世最多算个普通听众。
只觉得这曲子好听，但好听之中，挥之不去的违和感让他本能地警惕。栖云没有出声打扰，就穿着那身拼凑的铠甲，安静地站在门内的阴影边缘，像一尊沉默的盔甲雕塑，只是目光落在弹琴的少女身上。
艾琳诺亚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栖云的到来毫无反应，继续弹完了整首曲子。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颤动着消散。
栖云适时地、礼节性地轻轻鼓了鼓掌。
艾琳诺亚小姐停下了手，缓缓转过身，站了起来。
当她完全面对栖云时，魔法灯的光清晰地映照出她的面容。
艾琳诺亚的皮肤是一种近乎透明没有血色的苍白，在暖色光线下非但没有显得柔和，反而透着一股瓷器般的易碎与非人感。五官精致，但浅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缺乏焦距，带着一种游离于现实之外的朦胧。
“赫莱尔·伊文斯先生，” 她开口，声音轻柔，却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欢迎。”
“感谢您的邀请，艾琳诺亚小姐。” 栖云微微躬身，保持着礼仪，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艾琳诺亚向前走了几步，拉近了距离。她微微歪头，像是在仔细打量栖云，又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然后，她轻轻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你是为我而来的吗？”
栖云心中警兆骤升。这问题太直接，太奇怪，完全不符合贵族小姐初次私下见陌生男性时应有的含蓄或礼节性寒暄。
他面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愣怔和疑惑，随即像是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指他参加比武是否为了引起她的注意——于是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
“啊？嗯……是的，能够获得您的青睐，这是我的荣幸。”
艾琳诺亚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又向前靠近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有些逾越寻常社交礼仪。栖云能清晰地看到她苍白皮肤下细微的血管，以及那双似乎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睛。
“过来，我有问题想问你。”
她微微扬起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
然后，她的半边脸掉了下来。
靠近颧骨和耳根位置的皮肤，如风干脱胶的墙皮般整片地剥落、垂挂了下来。
下方是一片黑红色质地像某种硬化蜡质或劣质石膏的基底，上面甚至还留着模仿皮肤纹理的粗糙刻痕。
“你看，我美吗？”
艾琳诺亚轻声问道，那半张剥落、半张完好的脸上，试图重新拼凑出一个笑容。但皮肤脱落处的蜡质基底上，隐约有暗红色与漆黑的细微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交织。
“哇哦……栖云，按照我当年看过的那些吟游诗人传唱的套路故事来讲，咱们接下来是不是该昧着良心夸她美若天仙，然后尝试用爱与正义感化她、攻略她，最后皆大欢喜？”
“……”
栖云此刻实在无力吐槽这位公主殿下的脑回路，“你怎么比我这个异世界人还懂这些乱七八糟的套路？”
“你看我……美吗？”
见栖云迟迟没有回答，艾琳诺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执拗和逐渐加深的寒意。
她的声音不再轻柔，变成了碎玻璃相互摩擦般的尖锐嗓音。
栖云的目光从那张诡异的脸庞上移开，仿佛不敢直视，又像是在思索。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垂到了身侧的一把战利品长剑。
“锵——！”
栖云反手握持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艾琳诺亚，脸上“赫莱尔·伊文斯”的局促与震惊已经消失不见，眼眸深处，似乎有金色的火星一闪而逝。
“艾琳诺亚小姐，您哪怕半边脸皮都掉了下来也依旧风华绝代，令人过目难忘。”
“栖云你审美这么奇葩的吗？这种独特的美丽也能欣赏？这明明是那些术士才会有的弱点诶，你不是个正经法师嘛！不要被龙血给迷昏了头脑啊喂！”
栖云无视了脑海里面无表情的吐槽裔役公主。
他握着长剑的手腕微微转动，剑刃反射着魔法灯的冷光。他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旧平稳，却如同出鞘的利刃，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不过，”
“我应该没有认错。你身上那腐朽的气味……你应该已经吃了不少人了吧？ 那些在阿尔托城失踪的人，那些符合特定生辰的祭品？”
艾琳诺亚没有任何被揭穿的慌乱，只是那半张完好的脸上，空洞的眼神似乎聚焦了一些，蜡质基底上的暗红与漆黑纹路蠕动得更快了。
栖云上前一步，剑尖微微抬起，锁定了对方。
“所以，即使你再美丽……”
他体内魔力开始悄然奔流，龙血带来的力量在四肢百骸中苏醒，黄金竖瞳几乎要抑制不住地显现。易容术的魔力结构因为情绪的波动和力量的调动而开始微微震颤。
“我也要，在这里杀掉你。”
就在最后一句杀意宣言落下的刹那，蓄势已达顶峰！
“看来你不觉得我美……”
栖云绝非那些死于话多的愚钝反派。刚才那几句对话，实则是他为争取时间暗中蓄力的烟幕。
暴露魔法师身份绝非上策，因此他选择了剑，选择了琉克丽娅与高塔训练中磨砺的杀人术。
菲奥雷长剑术——龙之舞！
栖云身形骤然启动，手中长剑划出一道道符合最优化几何轨迹、充满数学般精准与韵律的弧光。
剑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轻盈时如雨燕点水，迅捷时如毒蛇吐信，沉重时则隐含龙翼拍击般的沛然巨力。
菲奥雷长剑术是依靠对身体力学、空间距离、时机把握的极致掌控的宫廷剑法，很难掌握，剑的轨迹自然波谲云诡。
每一剑都出现在艾琳诺亚最难防御、最别扭的角度，每一动都衔接流畅，如自然法则运转，又如猛兽捕猎般高效致命！
剑术体系基于自然法则与动物隐喻，此刻栖云演绎的，正是其中最具侵略性与变幻性的龙之姿态！
艾琳诺亚发出非人的嘶鸣，蜡质身躯扭动，试图抵挡或闪避。但那狂风骤雨般覆盖了每一寸进退空间的剑光，超越了常规的攻防逻辑。她躲不开，也不可能躲开。
“嗤啦——噗！”
剑刃入肉的沉闷声响与某种硬物断裂的脆响混杂！粘稠散发腐朽甜腻气味的暗色浆液飞溅！
剑光收敛一瞬，只见艾琳诺亚的四肢已被凌厉的剑锋齐齐削断。
断口处是同样的蜡质与蠕动暗纹，没有骨骼，只有令人作呕的藕断丝连的粘稠物质拉扯着。
失去了四肢支撑的她，竟依旧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仿佛有无形的力量维系着躯干。那半张完好的脸彻底扭曲，蜡质基底上的暗红漆黑纹路疯狂暴起，如同沸腾！
“吼——！！！”
完全不似人声、蕴含着狂暴精神冲击与实质音波的尖锐咆哮，从她的躯干深处爆发出来！
“砰！哗啦啦——！”
琴房内，精致的魔法灯首先炸裂，碎片四溅。
紧接着，所有窗户玻璃在同一瞬间崩碎！墙壁上精美的壁纸撕裂，坚硬的石墙表面竟也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缝！空气被搅动成的波纹，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向四周冲击！
就连栖云也感到大脑如同被重锤击中，耳膜刺痛，动作出现了不可避免的迟滞，一丝鲜血从他耳中渗出。
“哐当！”
几乎在咆哮响起的同一时间，琴房厚重的木门被一股巨力从外狠狠踹碎。木屑纷飞中，一群身影嘶吼着扑了进来。
那赫然是七八个城堡仆从打扮的人，但他们此刻面目呆滞青灰，眼珠浑浊，嘴角流涎，行动间关节僵硬却速度不慢，口中发出“嗬嗬的低吼——是行尸！看衣着，正是平日侍奉左右的仆人！
它们径直朝着刚刚受咆哮影响、身形微顿的栖云扑来。
尖锐的指甲和撕咬的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不祥的光。
前有断肢未死、咆哮骇人的诡异怪物，后有堵门扑来的尸群！
栖云瞬间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栖云！上面！” 琉克丽娅的警示骤然在脑中炸响！
与此同时，天花板的阴影中，似乎也有什么东西，正悄然蠕动，准备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