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妹妹莉娅从最后一只倒下的行尸旁轻盈跃起,短刃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刀花。
“哟,少年。
她翠绿的眼眸朝他眨了眨。
“看到我们,有没有点惊喜的感觉呢……诶呦!”
话音刚落,她的脑袋就被身后赶来的姐姐薇娜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莉娅捂着头,委屈地撇了撇嘴。
薇娜没有看她,只是将长弓收回背后,平静地看向栖云。
“你应该也能判断出来,我们不是敌人。”
栖云点头。从她们追踪黑衣人、拒绝凯因邀请,到此刻出手相助,立场已足够分明。
“先合作,杀死这里的亡灵法师。”他说。
“当然。”薇娜简短回应。
“找到他在哪。”
这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栖云已经握紧长剑,目光扫向仍在震颤的地板和四壁。
就在这时,之前一直沉默飘在他身侧的琉克丽娅,虚影倏然贴近他耳畔。
“他已经来了。”
“轰——!!”
脚下的楼层塌陷。
碎石、木梁、扭曲的金属饰品如瀑布般向下坠落。
栖云、半精灵姐妹、残存的尸骸一同坠入城堡底层那弥漫着腐朽与血腥气息的巨大空间。
烟尘中,一个扭曲的巨物缓缓显现。
那是一团被强行缝合、拼凑的肉块山丘,足有三米之高,表面布满无数挣扎的人类面孔、残肢和器官,以不可能的形态纠缠生长。
在它躯干的正中央,一张精致、苍白、浅蓝色眼眸空洞的脸镶嵌其中——正是艾琳诺亚。
她的嘴唇微启,发出孩童般纯净又空洞的呢喃。
而在那怪物身侧,站着一个身披领主斗篷的老年骑士。
他脊背挺直如枪,肌肉虬结,手持一柄符文缠绕的巨剑,须发皆白却威势骇人。
那是这座城池的领主——西蒙子爵。
他的眼神清明,毫无被操控的迹象。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怪物身旁,如同侍立君王。
没有宣言。
没有质问。
甚至没有一声多余的怒吼。
在看到入侵者坠入地下空间的瞬间,西蒙子爵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灰蓝眼眸便已锁定了栖云。
他没有开口,没有像寻常反派那样诉说理由或炫耀力量。
他只是沉默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向前踏出一步。
老人被铠甲包裹的双手握住那柄缠绕暗红符文的巨剑,剑尖斜指。
然后,冲锋。
那副模样根本不像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
那苍老的面孔须发贲张,却不带分毫狂暴的狰狞,只有执行官一般的冷静。黑色的斗篷在身后扬起,如同一面残破的战旗。沉重的铁靴踏碎地砖,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放射状裂痕。巨剑拖曳于地,擦出一串爆裂的火星。
栖云没有退路。
在他身后,是断崖般的废墟,身侧,则是刚站稳脚跟的半精灵姐妹。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长剑,将全身重量沉入脚下龟裂的石板。
铛——!!
巨剑与长剑相交,发出的嗡鸣如巨钟敲响。
少年的虎口崩裂,整条右臂从指尖到肩胛骨传来不堪重负的酸麻与剧痛。巨剑沉重的力道直抵脚下,让石板碎裂下陷,爆发的冲击波震碎了周围三米内所有残留的碎砖。
但少年没有退。
他咬紧牙关,如同传奇故事中英勇的骑士以身遏浪般,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
在短暂的一刹那,西蒙子爵仿佛雾霭弥散的双眼中掠过一分可见的讶异。
但他不会为少年英雄般的气概犹豫。
转身,横斩,下劈。
转瞬之间,第二剑已到。
更快。
更沉。
更冷。
栖云侧身,那剑锋贴着胸甲划过,金属尖啸声中溅起一道炽白的火花。
没有再等对方变招,长剑由下至上斜撩,直指子爵暴露的腋下缝隙——那是全身板甲为数不多的弱点之一。
子爵右臂下沉,用护臂硬接。
“铛!”
火星四溅。
栖云的剑被弹开,而领主的膝盖已经撞向他的腹部。
砰!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擂鼓。栖云只听见自己的肋骨发出了危险的悲鸣,还未等胸腔中挤出一声反射性的哀鸣,少年整个人便已经横飞出去,重重砸在一截断裂的石柱上。
碎石崩塌,将少年的单薄的身躯掩埋。
“……!” 莉娅惊呼出声,身形欲动。
“别分神!” 薇娜厉声喝止,同时一箭离弦,射向领主的面门。
子爵只是微微偏头,箭矢擦着他花白的鬓角掠过,钉入后方的肉壁。
而此刻,那庞大的、镶嵌着艾琳诺亚面容的扭曲怪物,终于动了。
它没有扑向栖云,也没有攻击西蒙子爵。它只是缓缓地,如同刚从长梦中苏醒般,转动那颗镶嵌着无数面孔的丑陋头颅,将那张精致苍白、浅蓝色眼眸空洞的人脸,对准了半精灵妹妹莉娅。
“啊……”
它张开嘴,不是怪物的巨口,而是艾琳诺亚那张精致樱桃般小巧的嘴唇。
声音纯净如孩童,甜美如银铃。
“新鲜的血肉……美丽的……”
莉娅瞳孔骤缩,双刃交叉护于胸前。
然而怪物的触须——那些由无数人类手臂、脊椎、筋腱融合而成的灰白色肉须——已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莉娅!” 薇娜指间箭矢连发,每一箭都精准贯穿一条触须,但那东西再生速度远超她的破坏力。断口处涌出黑色脓液,随即新的触须已然抽出。
莉娅陷入缠斗,敏捷的身形在肉须丛林中闪转腾挪,短刃翻飞,却已逐渐被压缩活动空间。
而栖云……
栖云撑着剑,从碎石中站起。
左肋剧痛,可能骨裂。右臂几乎失去知觉,虎口仍在渗血。腿甲凹陷,步态微跛。身上的铠甲——那件拼凑而成、伴随他创造奇迹的“纸甲与战利品混搭”——已经多处撕裂、凹陷、变形。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莉娅——发丝间的尘灰簌簌洒落,他看到那个向他眨眼、问“有没有惊喜”的年轻半精灵,正被触须逼至墙角,翠绿眼眸中浮现出濒死的恐惧。
他又看向薇娜——她依然冷静,依然精准,但箭袋已快见底,而怪物的再生却没有尽头。
他看向西蒙子爵。
那个沉默的老人没有继续追击,他站在怪物身侧,如影随形,巨剑低垂。
他凝视着栖云,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得意,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种空旷的、早已被掏空的疲惫。
他似乎在等待,等待眼前这个年轻人自己做出决定,等待他的逃跑或者求饶。
少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沾满自己鲜血、紧握剑柄的手。
他闭上眼。
他还能继续战斗。
但现在,仅凭剑术,不够。
隐藏力量,本就是为了拯救或守护什么东西。
若只是为了隐藏力量,而任由悲剧在眼前发生,那这份力量的唯一意义,也就被他自己亲手否决了。
思考的时间并非暂停,思绪流转,闭眼后黑暗的世界也绝非宁静。
他能听见,听见莉娅的短刃脱手坠地。
听见薇娜嘶哑地喊出妹妹的名字。
听见那怪物用艾琳诺亚甜美的嗓音说:“别怕……很快就……不痛了……”
最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那是在被断裂的肋骨包围的胸腔中,仍然沉稳跳动着的,泵动着龙血的——龙的心脏!
他睁开眼。
那双伪装成深蓝色的眼眸,在下一瞬间彻底点燃!
不是比喻,不是修辞。
是真实的,物理层面的金焰喷薄!
深色虹膜如融化的黄金般炽烈燃烧,瞳孔收缩为两道冰冷的、竖立的裂隙。
那是源自古老血脉、跨越万年时光依然残暴而高贵的龙之眼!
心脏搏动,声如洪钟,宛若龙吟。金色的龙血在血管中咆哮,将力量灌注进每一块濒临极限的肌肉,修复创口,强化韧度,唤醒沉睡在细胞深处的远古狩猎本能。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从腰后抽出那截被他伪装成普通金属短棍的法杖。
短棍表面浮现密密麻麻的冰蓝色纹路,艾丝琳铭刻的法阵层层亮起。
魔力洪流从他体内奔涌而出,如同积蓄千年的火山终于喷发,在少年周身凝结成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晕,与龙威交织,如同实质的领域,将周围数米内的空气都压迫得扭曲变形。
西蒙子爵灰蓝的瞳孔剧烈收缩,第一次,那麻木的脸上出现了真正的惊愕。
薇娜的弓弦停在半空,她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方才还在勉强招架的骑士。
而被触须缠住脚踝、即将被拖入肉须漩涡的莉娅,在濒死的眩晕中抬起头,透过血污看到了那对燃烧着金焰不属于人类的竖瞳。
她忘了尖叫。
甚至忘了挣脱。
那光芒太耀眼,太灼热,太不像凡人。
“啪。”
触须崩断。
栖云没有吟唱,没有念咒,甚至没有抬手
他仅仅是迈出一步。
那围绕周身磅礴的魔力洪流,仅仅是冲击波便将怪物的触须尽数震碎。
触须的断口处焦黑卷曲,再生速度第一次被压制。
而栖云持剑的姿势依然精准,握杖的手却已萦绕着肉眼可见的冰火交织的辉光。
法杖轻挥,一道压缩至极限的真空刃无声飞出,在触须丛中犁出一道三米长无法愈合的豁口!
右手长剑平举,剑身燃起灼热金芒,不再是凡铁,而是一柄足以斩破魔障的屠龙之刃——尽管此刻要杀的,并非龙。
他回头,看了一眼惊呆的薇娜,又看了一眼刚挣脱触须、跌坐在地的莉娅。
“退后。”
他的声音不再温和,带着龙威低沉震颤共鸣。
“接下来,我可能会有点残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