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向西蒙领主,转向那镶嵌着艾琳诺亚面容的扭曲巨物。
剑与杖,同时亮起。
“现在,” 他说,“第二回合。”
而就在他身形启动的刹那,那怪物或者说,那张艾琳诺亚的脸忽然笑了。
那不是刚才空洞甜美、如同人偶的微笑。
那是真正的微笑、充满恶意与欢喜的笑,眼角弯起,嘴唇咧开,甚至露出过于尖锐的齿列。
“啊……”
她轻声说,语调不再是少女的呢喃,反而近似童话里贪婪的老巫婆。
“终于……不装了吗?”
声音里没有痛苦,没有怨恨,没有被迫扭曲成怪物的绝望。只有理所当然的愉悦。
像是看到新玩具的孩子。
“你知道吗,” 她继续说,那些肉须不如同听话的宠物般,缓缓环绕她蠕动。
“我一直很讨厌这具身体。太弱,太病,动一下就喘。父亲说没关系,慢慢来会好的。但他根本不懂——”
“我不想等。”
西蒙子爵的脊背颤抖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其实可以换嘛。”
艾琳诺亚歪了歪那张还保持精致的人脸,如同少女思考穿搭。
“新鲜的血肉,随便改改就能变成我想要的任何样子。一开始是女仆,然后是城里的平民,然后是路过的旅人……他们总说‘小姐,您在做什么!’,真吵。”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
“现在不吵了。他们都在我这里,很安静。”
她抬起一只由十几根人类手指缝合而成的、仍在抽搐的手,轻轻抚摸自己那张脸。
那张脸也是抢别人的。
“父亲一开始不同意。但他是父亲呀,最后总会帮我的。”
她的目光越过栖云,落在那个沉默佝偻的老人背上。
“对吧,父亲?”
西蒙子爵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应答。
他只是死死握住那柄巨剑,指节泛白,仿佛那是他唯一还抓住的东西。
艾琳诺亚转回视线,重新望向栖云,那空洞的浅蓝眼眸里,倒映着龙威的金色光芒。
“你是非凡者。很厉害的非凡者。”
她认真评价,“你的身体一定很好。很强壮。不会咳嗽,不会发烧,不会半夜痛醒……”
她向蠕动着,庞大扭曲的躯体挤压着石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可以给我吗?”
她笑着,那笑容天真而贪婪,就是向父母索要昂贵礼物、并且从未被拒绝过的女孩。
栖云做出了自己的回答。
他的回答,是剑。
少年的身形在龙血加持下化作一道银色的残影,剑锋直刺那张移植的面门!
“铛——!”
西蒙子爵巨剑横挡,火星迸溅如瀑布。他沉默地承接了这一击,白发在冲击波中向后狂舞,双腿深陷地砖三寸,却一步未退。
他的脸上只有近乎机械的麻木。
栖云没有说话。收剑,侧身,左手法杖同时横扫——寒冰之触。
冰霜魔力压缩至极限,在杖尖凝成一道半透明的、极度低温的弧刃。
领主右臂护甲凝结白霜,金属因骤冷而发出濒临断裂的尖啸。他的动作终于出现一丝迟缓,巨剑回防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栖云右手长剑化作银色匹练,菲奥雷剑术·龙之牙!以龙血催动的贯穿性突刺!剑尖携带着金红色魔力流,精准刺入领主胸甲与护肩的连接缝!
“噗——”
鲜血顺着银白刃口涌出,染红了那片早已磨损的家族纹章——一只立于岩石上的猎鹰。
西蒙子爵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终于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然后他稳住重心,灰蓝的眼眸望向栖云,那麻木深处,第一次出现了极其微弱的、近乎解脱的波澜。
他张开嘴。
“……快。”
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仿佛已数十年不曾与人交谈。
“杀了我。”
“不行哦,父亲。”
甜美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栖云眼角余光瞥见那扭曲巨物已完全舒展开躯体,艾琳诺亚的脸高高在上,俯视着这场搏杀。
一团由人类指节缝合还在缓缓蠕动的肉瘤轻轻抚摸着领主斑白的头顶,如同母亲安抚孩童。
“你答应过要一直陪着我的。你会帮我找到最好的身体。你会永远做我的骑士。”
她顿了顿,笑容天真。
“说谎的孩子,要受惩罚哦。”
西蒙子爵没有抬头。
他甚至没有颤抖。仿佛那抚摸,那话语,那些早已将他灵魂凌迟无数遍的天真与爱,都已无法在他干涸的躯壳里掀起任何涟漪。
他只是握紧巨剑,再次面向栖云。
沉默地、固执地、如同被诅咒的守墓人般,履行着那早已腐朽的誓言。
真是可悲,又令人作呕。
伴随着虚伪骑士的冲锋。
铺天盖地足以淹没整个空间的血肉潮涌向栖云。
艾琳诺亚终于厌倦了游戏,她要用最干脆的方式,将这个拥有好身体的非凡者撕碎、吞噬、变成她收藏的一部分。
“莉娅!退后!”薇娜箭矢如雨,却只能在触须群中撕开转瞬即逝的微小缺口。
她冷静的面容终于浮现真正的焦灼——箭袋,空了。
莉娅从地上爬起,捡回脱手的短刃,翠绿眼眸里残留着刚才被龙威震慑的余悸,但她没有逃。
“姐姐,”她声音颤抖,却稳稳握紧双刃。
“我、我也不能总是被你保护。”
姐妹二人背靠背,面对涌来的、仿佛永无止境的肉须之海。
可预想中的冲击没有到来。
一道金红色的火焰之墙,就在她们面前三米处轰然竖起。
那是龙血燃烧自身魔力强行催化,混杂着威压与炽怒近乎本能的吐息雏形!
火焰并不持久,却也足够将最前方的触须尽数焚成焦炭。
栖云站在焰墙之后,背对她们。
他握剑的手依然稳定。握杖的手,指节泛白。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龙血在燃烧的同时也在疯狂吞噬他的体力。
栖云声音低沉,似乎在微微喘息“轻再退的远一点。”
莉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姐姐一把拽住。
“……走。”薇娜声音沙哑,“我们在这里,只会让他分心。”
姐妹二人迅速后撤至战圈边缘,寻找新的攻击机会。
莉娅回头望向那道持剑握杖的背影,将那张被金红焰光照亮侧脸刻进记忆。
她喜欢记录自己的生活,也喜欢记录英雄。以精灵的寿命,她能记录很多很多英雄,眼前的少年未来也能成为英雄吧。
触须暂时退却。
艾琳诺亚并不急躁。她甚至饶有兴致地歪着头,欣赏着栖云此刻的形态。
黑发褪去伪装,恢复成深墨般的纯黑,在魔力风中狂乱飞舞。
原本温和的深色眼眸此刻燃烧如熔岩核心。脸颊、颈侧隐约浮现极淡如同裂纹般的金色纹路,那是龙血在浅层血管中奔涌的痕迹,是濒临龙化的征兆。
“好漂亮。”
她轻声赞叹,如同鉴赏艺术品,“比那些凡人漂亮太多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轻快而怀旧:
“啊,对了。你知道我第一次换身体是什么时候吗?”
她不等回答,自顾自继续:
“十二岁。那年我病得很重,快要死了。父亲跪在神殿里三天三夜,向所有能想到的神明祈祷。可是神不理他。”
她的笑容甜美。
“后来我想,神不理,那就自己想办法呀。反正城堡里有那么多仆人,那么多健康、强壮、从不生病的身体……借给我一部分,有什么不行呢?”
她的手指——那团缝合的、抽搐的肉瘤——抚摸着自己精致苍白的脸颊。
“父亲一开始很生气。他说这是邪恶,是堕落。他把自己关在礼拜堂里三天三夜,不肯见我。”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可是第三天晚上,父亲出来了。他帮我处理了那些……用剩的部分。然后他说,以后由他来帮我找。”
“他不想我弄脏手。”
西蒙子爵仍然站着。
但他握剑的手,正在颤抖。
第一次,那麻木空洞的灰蓝眼眸里,涌出了某种比死更痛苦的东西。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无法面对那团由无数冤魂缝合的、曾经是他唯一至亲的……怪物。
但他也无法面对自己。
这十年来,每一个消失的仆从,每一个失踪的旅人,每一个被献上“合适生辰”的祭品……他都知道。他亲手处理。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女儿,是为了弥补她天生残缺的罪过,是一个父亲别无选择的牺牲。
他错了。
他早在十年前就该亲手掐死那个在血泊中微笑的十二岁女孩,然后自刎谢罪。
他太懦弱。
所以今天,他只能用这早已腐朽的身躯,为女儿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渴望——夺取眼前这个异乡非凡者的身体——充当最后一道防线。
他知道自己会死。
他甚至隐约渴望死亡。
但他没有能力主动结束这一切。于是他只能把剑,指向那个唯一有能力杀死他的人。
就像十年来,他替女儿指向每一个合适的祭品。
“所以,从头到尾,主谋都是你。”
“你父亲只是你的……帮凶。最忠心的那个。”
艾琳诺亚欢快地点头,仿佛被夸奖的孩子。
“嗯嗯!父亲最好了。”
栖云没有再说话。
他握紧剑与杖,感知体内奔腾的龙血——它已经燃烧到极限,肌肉在撕裂与修复间反复,魔力池几近干涸。再这样下去,不需敌人动手,他自己的身体就会先崩溃。
可是足够了。
他又看了一眼战圈边缘——莉娅正喘息着包扎手臂的伤口,薇娜从怪物尸体上回收可用箭矢,两人都暂时脱离险境。
足够了。
栖云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将所剩无几的全部魔力,一次性注入左手法杖。
艾丝琳铭刻的所有攻击法阵同时亮起,将杖身灼烧出蛛网般的痕迹——这是最后一发,之后这柄法杖将彻底报废。
第二,他将龙血燃烧最后爆发的力量,全部灌入右手长剑。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金红色的纹路从剑格蔓延至剑尖——这是最后一剑,之后这柄凡铁将碎成齑粉。
第三,他同时踏出这一步。
剑与杖,龙血与魔法,东方灵魂里未被磨灭的执念与战技千锤百炼的精准,在这一刻,完全融合。
剑光如龙,斩破空间!
法杖残存的魔力化作冰火交织的洪流,为剑锋开辟路径!
西蒙子爵举剑格挡——巨剑从中断裂!
他也随之裂成两半。
龙之瞳没有看他。
剑锋越过他,斩向那团丑陋的、贪婪的、十年吞食无数无辜的怪物。
艾琳诺亚的笑容第一次僵住。
“——怎么——”
“噗嗤。”
剑刃贯穿了她那张精心挑选、无比满意的脸。
也贯穿了它后面,那早已没有人类心脏的、缝合蠕动的躯壳。
栖云单膝跪地,剑已碎裂,杖已报废。
龙之瞳缓缓褪色,恢复成深棕近黑的人类眼睛。
艾琳诺亚的脸正从正中裂开一道细缝,如同破损的瓷偶。
她仍然在笑。
“好痛呀。”她轻声说,如同撒娇。
“可是没关系……父亲还会帮我……找到新的……”
她的声音逐渐微弱。
那双浅蓝眼眸,终于开始涣散。
“……还会……帮我的……”
她最后一次望向那个背对她的、佝偻的老人。
他没有回头。
她眨了一下眼,像十二岁之前那样,等待着父亲永远及时的回应。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