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
红发的凯因抖开一卷通缉令，纸张在昏暗中猎猎作响。
他嘴角噙着笑，灰眸却锐利如刀锋，上下打量着栖云此刻黑发黑瞳的真容。
“如果不是刚才你全力出手，导致易容魔法失效，”他微微歪头，语气里竟带着一丝真诚的赞叹。
“我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在比武场上的骑士，会和诺莫王国通缉榜上杀了贵族小姐的小奴隶，是同一个人。”
凯因顿了顿，将通缉令随手收入怀中，双手抱胸，姿态从容得仿佛不是在抓捕逃犯，而是在邀请熟人去喝一杯。
“跟我走吧，栖云。”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温和。
“审判庭会给你一个公正的答复。你做过什么，该受什么赏，该领什么罚——都会一五一十，摊开来讲清楚。”
这个出场确实很帅气。
从容，笃定，带着一种我吃定你了的自信，却又没有多余的恶意。
灰眸里的光芒坦荡而锐利，红发在魔法灯的微光下如同凝固的火焰，整个人如同一柄收入鞘中却依旧锋芒逼人的剑。
如果他不是敌人，琉克丽娅大概就要给他鼓掌了。
可惜他是。
而栖云——
毫无反应。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散落的战利品之间，黑发微乱，黑瞳幽深，脸上没有任何被抓现行的惊慌，也没有任何被公正打动的动摇。
凯因等了片刻，终于挑了挑眉。
“你没什么要为自己辩护的吗？”
栖云侧了侧脑袋，那个动作带着一丝近乎困惑的天真，唇角却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确实有一句话想问。”
“哦？”凯因抱臂的手松开，似乎对这场对话产生了兴趣。
“只有你自己来逮捕我吗？”
栖云的声音很轻，甚至算得上温和。
“要不……”他顿了顿，黑瞳里掠过一丝奇异的光，“你假装没看见我，这样我还能放你一马——”
——话音未落！
两柄长剑已同时出鞘！
没有人看清是谁先动的。甚至没有人看清剑是如何从鞘中抽出的。只有“锵——”一声几乎重叠的金属尖啸炸开，紧接着——
“铛！！！”
两剑交击，耀眼的火花在昏暗的宝库中爆裂开来，瞬间照亮了两人近在咫尺的面孔！凯因灰眸中的从容终于被一丝真正的兴奋取代，栖云黑瞳深处的冷静却如同千年古井，毫无波澜。
刚才那些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凯因在拖延时间——从阴影中现身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用言语试探、观察、寻找最佳出手时机。
栖云也在拖延时间——从掷出长剑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感受体内残存魔力的每一丝流动，让濒临枯竭的身体多恢复一秒是一秒。
双方都没有放过对方的打算。
剑刃相抵，火星迸溅，金属摩擦的尖啸声刺破宝库的死寂。凯因近在咫尺的脸上，那丝笑意依旧，灰眸里却燃烧着猎食者锁定猎物时的光芒。
栖云的脸隐在剑光映照不到的阴影里，只有那双黑瞳，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放我一马？”
凯因的声音从咬紧的牙关间挤出，带着一丝笑意。
“有意思。那就看看——到底是谁放谁。”
他猛然发力，长剑下压！
————
“咳咳……他超强的。”
凯因虚弱地躺在教堂长椅上，白色的绷带缠绕着他的胸口和手臂，渗出的血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平日里精英审查官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此刻荡然无存，灰眸半阖，嘴唇发白，活像一只被猛兽挠过的红毛狐狸。
“真的，我认真的。我觉得哪怕是队长您单打独斗，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围在他身边的四人，正是当初在南方两百公里外分兵的那支追踪小队。
在听闻自己的队友受伤之后，他们花了巨大代价使用了传送阵，连夜赶往阿尔托城。
白袍的女神官菲奥娜跪在他身侧，双手覆在伤口上方，柔和的神圣光芒如水般流淌。
她额角渗出细汗，神情专注，但听到凯因的话，还是忍不住抬头瞪了他一眼。
“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这么多话！”
身材高大、戴着半张金属面具的队长站在正前方，双臂抱胸，沉默地俯视着他。面具下的眼眸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
旁边的大剑壮汉卡尔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复杂：“你可是咱们队里最擅长追踪和潜行的，结果正面刚上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凯因有气无力地辩解。
“谁知道他的感官如此敏锐，谁想到他打完那种级别的怪物，还能有反击之力？”
他叹了口气，目光转向队长。
“他真的超强的。毕竟是能打败三阶骑士西蒙，和那种那种缝合怪物的强者。我怎么可能拦得下他呢？”
顿了顿，凯因补充道，语气变得微妙：
“也就是他是个好人，”凯因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伤口，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冷气。
“所、所以愿意手下留情。要不然我现在就不是躺在这里，而是躺在地下等着被晨曦之主收留了。”
菲奥娜的光疗术微微一顿。
凯因继续，声音里透出疲惫和权衡：
“再追捕下去，危险太大了。而且那个贵族小姐也不是什么好人，她的所作所为我们之前也查到了。队长，要不然……”
“凯因。”
高大的青年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金属面具使他的声音微微回响。
凯因的话语戛然而止。
队长放下抱着的双臂，向前走了两步，在凯因身侧站定。他低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愈合的伤口，灰蓝色的眼眸里光芒幽深。
“你伤口的魔力残留很微弱。”
青年一字一句地说，语气平静却却富有威严。
“他当时已经无力再战了吧。否则，你不会还活着。”
凯因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最后那一剑刺偏了。”
队长继续陈述事实。
“不是故意的偏，是控制不住了。他的魔力、体力、都在那一刻到了极限。如果他还有余力，你现在不会只是躺着说话。”
凯因沉默了。
“好吧，队长英明。”
他举手投降，“我承认……最后那几下，我确实……嗯，没尽全力。”
他顿了顿，灰眸里闪过一丝认真的光芒。
“但他真的强。就算当时他已经油尽灯枯，我也……”他斟酌着措辞，“不想趁人之危。那样赢，没意思。”
菲奥娜手上的圣光彻底停住。她瞪大眼睛看着凯因，像看一个疯子。
“你——你放水？！你差点被他打死你知不知道！”
“知道啊。”
凯因理直气壮，“但我也没死嘛。而且他不是也没下死手吗？这叫惺惺相惜，你懂不懂。”
“我不懂！我只知道你——”
“够了。”
队长的声音不高，却让菲奥娜的抱怨戛然而止。
面带铁面的高大青年转过身，背对着凯因，目光望向教堂彩色玻璃窗外的夜空。
“我要你记住我们的责任，不是判断目标的强弱，也不是评估目标做过什么好事。”
“我们的责任，是把通缉令上的名字带回去。无论他是英雄，是恶棍，是濒死的残兵，还是全盛期的怪物。”
“这是善神联盟交给我们的职责。也是我们穿上这身衣服那一天，发过的誓。”
“履行我们的责任。”
青年的声音不高，却如同誓言般沉重。
“塔布里斯子爵向我们求援，我们接受了委托。无论瑞亚小姐是什么人，无论栖云有什么理由——杀人者，必须接受审判。这是规矩。没有规矩，就没有秩序。没有秩序，这片土地上会有更多的悲剧发生。”
“就像我们曾经所经历的那样。”
队长顿了顿。
“我大概已经能判断他的目的地在哪了。”
他转身，朝向门外渐亮的天色，大踏步走了出去。
“接下来，我们会使用圣堂的传送阵。”
“挡在他的前方。”
——
礼拜堂内，圣光渐熄。
凯因依旧靠在长椅上，望着队长离去的背影，灰眸里的光芒复杂难辨。
菲奥娜蹲在他身边，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压低声音嘟囔：
“……你真觉得他是个好人？”
凯因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
他喃喃道，不知是在回答菲奥娜，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是个好人。”
“可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