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风带还有多远？”
爱洛伊裹紧了斗篷，声音被北风吹得有些零散。他们已经离开阿尔托城七天了，越往北走，气温越低，行人越少，连路边的树木都逐渐被低矮的灌木和苔原取代。
栖云眯着眼望向北方天际。
“不远了。”
其实不用回答，因为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在天际线的尽头，在那片永远阴沉的天幕之下，一道接天连地的灰白色巨墙横亘于整个世界之前。
那不是云。
那是风。
上达穹苍，下抵大地，宽度无法目测，高度……栖云仰起头，脖子仰到极限，却依然看不到它的顶端。灰白色的风壁旋转着、咆哮着，将途经的一切，云层、飞鸟、甚至光线，都无情地撕碎、吞噬、绞入那永恒的漩涡之中。
“上百公里……”
栖云喃喃道。
他曾在藏书里读到过这个数字。当时只觉得是古人的夸张，是传说中惯用的修辞。可此刻亲眼所见，他才明白——
那只是最保守的估算。
风暴的高度远超云层，穿透了对流层，甚至可能触及了这个世界概念的天穹之顶。
在那狂暴的灰白巨壁面前，人类渺小如尘埃，山峦低伏如坟包，连太阳的光芒都被扭曲成一道道诡异的折线，根本无法穿透那永恒的阴霾。
这就是万年前，一场战争的余威。
仅仅是余威。
“传奇强者……”
“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在艾丝琳和琉克丽娅的教导中，他曾无数次听闻“高阶非凡者已非人”的说法。
低阶——一阶到三阶——仍在人的范畴，会累，会伤，会死。
而一旦跨越高阶的门槛，踏入七阶乃至更高的传奇领域，生命本质便发生了质变。
那是另一种存在。
比起人类，更接近……神明。
哪怕只是随手一击的余波，哪怕只是一场战斗的残留痕迹，哪怕已经过去了一万年——
依然足以成为永久的天象，足以让后世所有的生灵，仰望、战栗、无法逾越。
那个总是不着调的家伙——原来曾经这么强。
强到能让天地变色，让万年的时光都无法磨灭她的痕迹。
栖云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那些深夜的塔内训练，琉克丽娅飘在空中，用树枝敲他的脑袋，骂他“连这种基础都学不会”。
想起那些逃亡路上的斗嘴，想起阿尔托城那场恶战后，她从背后环住自己，声音温柔得像母亲。
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
栖云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哇哦，老娘的鬼斧神工真壮观。”
琉克丽娅的虚影飘在他身侧，双手抱胸，看着那接天连地的风暴，发出一声毫无震撼感的惊叹。
“还在呢。我以为一万年过去早该散了。”
栖云：“……”
他看着那道即使相隔万年依然咆哮的风暴，又看了看身边这位语气轻松仿佛在点评天气的公主殿下，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过只要把那柄名为晨曦誓约的圣剑拔出来，追兵再强也不用担心了吧。
问题是怎么拔？
万年来，对这把剑感兴趣的强者数不胜数。传说中的英雄、野心勃勃的君王、追求力量的疯子……没有人能拔出来。
栖云带着爱洛伊继续向北，半日后，当风暴的压迫感已经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时，眼前出现的景象让他愣在了原地。
小镇。
一个热热闹闹挂着五颜六色招牌，充满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的……旅游小镇。
“……”
栖云看着前方那座用彩旗和气球（某种魔法的替代品）装饰的入口牌坊，上面用大陆通用语和某种花体字写着：
【欢迎来到风息镇——圣剑朝圣第一站！】
“这是……”他艰难地开口。
“哦，这个啊。”琉克丽娅飘过来，一脸见怪不怪，“我当年就见过。有些地方出了名，就会有商人凑过来做生意。一万年了，居然还在，还挺有商业头脑的嘛。”
栖云牵着驽骍难得，带着一脸茫然的爱洛伊，走进了这座圣剑主题旅游小镇。
街道两旁，各种招牌争奇斗艳：
【老约翰炼金工坊：避风装置租售，两金币一天，童叟无欺！】
【圣骑士体验馆：全套盔甲租赁+素描留念，三金币包您满意！】
【风暴眼观光团：专业向导带队，保证看到圣剑轮廓！不满意全额退款！】
【拔剑者必买！护身符！开过光的！买一送一！】
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劣质圣骑士盔甲的年轻人，站在街角招揽生意：
“嘿！帅哥！来体验一下万年前圣骑士的风采吗？全套盔甲，镀金的！特别帅！只要五金币！”
“别听他瞎说！来我们这！六金币不仅能穿盔甲，还能由专业向导护送进入风暴边缘，亲自感受圣剑的威压！这可是真正的拔剑体验！”
栖云沉默着穿过人群，耳边是琉克丽娅肆无忌惮的笑声。
“噗哈哈哈哈！镀金盔甲。我的银辉骑士团要是知道他们的形象被用来干这个，怕是要从历史里爬出来砍人。”
一个眼尖的小贩看到栖云驻足，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先生！第一次来吧？来来来，我跟您介绍一下。您看到那风暴了吧？想进去试试运气拔出圣剑吗？万年来无数人试过，都没成功，但万一您就是那个天选之人呢！”
他掏出一个巴掌大小、散发着淡淡蓝光的金属装置。
“这是我们炼金术士开发的避风装置。戴上它，就可以抵抗风暴的推力，进入风暴带深处！两金币一天，价格很公道了。您想想，那可是传说中的圣剑啊。万一拔出来了，您可就名垂青史了！”
栖云看着那个简陋的金属盒子。
“……两金币。”
换算一下几万人民币了啊！
“贵？不不不，先生您听我说，这可是炼金道具。需要定期充能！损耗很大！两金币真的不贵！而且我们有不同价位呢——”
小贩滔滔不绝：
“如果您肯出五金币，我们提供升级版，续航更长，还能抵御更强风暴，可以让您更靠近圣剑！十金币的话——”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我们可以让您装扮成万年前的圣骑士！全套仿真盔甲，护送到风暴跟前，画画留念，仪式感拉满！万一真拔出来了，那画面，多有传奇色彩啊！”
栖云：“……”
他默默转身离开。
小贩在身后喊：“先生别走啊，价格好商量。八金币怎么样，七金币。不能再低了。”
…………
当天傍晚，栖云独自来到风暴边缘。
没有租用任何装置。他只是凭着龙裔的强韧体魄，尝试踏入那道永恒的灰白。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一股无法抗拒的推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无形的手掌，将他轻轻地推了出来。
栖云又试了一次。
同样。
三次，四次，五次……
每一次，都在同样的距离被温柔而坚定地推开。
圣剑拒绝栖云。
或者说……它感受不到栖云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
栖云回到小镇，在一家吵闹的酒馆角落坐下，沉默了许久。
“进去了剑能感应出来你吗？”
他低声问。
琉克丽娅的虚影飘在他对面，托着腮，难得没有调侃。
“应该……”
她顿了顿，那双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认真。
“……可以吧。”
栖云看着她。
她也看着栖云。
良久，栖云叹了口气。
“那就进去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