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
高大的青年声音从金属面具后传来，低沉平稳。
“你倘若放开手中的人质，或许我们还可以从轻判决。”
栖云眼睛微微眯起来。
他们管爱洛伊叫人质，看来无论是把这个孩子视为被挟持的无辜者，还是他们明知实情，却故意用这个词……
无论是哪种，这句话都给了栖云一个信号。
至少他们不会对孩子出手。
不过面具青年身后的四个人已经散开了。
那个红发凯因在最左侧，灰眸里光芒复杂，脸上的表情介于我不得不来和我来不来都无所谓之间。
右侧是一位白袍神官，她双手虚握，圣光已经在指尖凝聚。目光越过栖云落在爱洛伊身上，带着职业性的怜悯。
后方是一位背着几乎等身巨剑的魁梧战士，一双眼睛如同野兽般盯着自己。
还有一个身材矮小的战士——不过应该不是矮人，矮人没那么高——他已经消失在了灰白的雾气中。
更糟糕的是，风暴中隐隐有其他的人影窜动。
这是一个完整的有备而来的围捕阵型。
一个三阶，4个二阶，外加若干辅助和外围封锁人员。
有点难搞啊。
栖云深吸一口气，右手从腰间抽出那柄新法杖，左手同样抽出一把长剑。
这都是他从西蒙子爵的宝库里找到的，品质比那根临时制作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将爱洛伊往身后又推了推，用身体将她完全挡住。
“王国无权给我定罪。”
面具队长没有说话。
“喂喂喂，栖云，我们——”
琉克丽娅担心地在他身边晃了晃。
栖云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银色虚影。
那一眼很短。
短到不足一秒。
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眸里，有太多的东西——
圣骑士的虚影顿住了。
琉克丽娅张了张嘴，最终沉默下来。
她飘在战场边缘，银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那五道身影。
这个一万年的幽灵没有再出声干扰。只是随时准备着。
栖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五人。
交涉阶段已经结束，双方都已经明白，这一战非打不可。
最先出手的不是栖云，而是那个魁梧的战士雷克斯。
他没有任何废话，双手握紧那柄比人还高的巨剑，整个人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裹挟着狂风朝栖云猛冲而来。
每一步踏在地面，都足以让这些在狂风中亘古屹立着的岩石龟裂，碎石飞溅！
“喝——！”
巨剑横扫！
少年侧身，脚步滑动，以毫厘之差避开那足以劈开巨石的斩击，同时右手长剑从诡异的角度刺出，直取雷克斯腋下板甲防护最薄弱的缝隙。
“铛！”
火星四溅，却不是长剑穿透了锁子甲，而是剑锋被一层忽然浮现的淡金色光盾弹开。
是菲奥娜——那名白袍神官！
她双手虚抬，圣光在她指尖流转。
防御神术！
几乎在同一时刻，还未等栖云退开距离重寻机会，一种黏重的感觉从脚下袭来。
他自己的影子——被风暴中的昏暗天光拉长的、扭曲的黑色轮廓——忽然像是有生命般扭动起来，从地面弹起数道漆黑的触须，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踝！
阴影法术！
少年的余光看到那名戴面具的队长抬起了手。
居然是罕见的阴影血脉拥有者吗？
他回想起了曾经听艾丝琳讲述过的知识。
阴影血脉的拥有者，能够操控影子发动攻击，控制敌人，甚至拥有着能在阴影中进行移动的可怕能力。
而想要对付他们——
栖云左手法杖往地面一顿，一道炽热的火焰魔力从杖尖喷涌而出。
火焰虽不能完全克制阴影，但光和热足以让影子短暂紊乱！
栖云的反应很快，仅仅是一瞬，喷涌的火光便驱散了阴影的束缚，让他迅速脱身。
但这一瞬，已经足够。
红发游侠的身影如同鬼魅，从风暴的灰白雾气中穿出，双刃交叉斩向栖云的背心。
他的动作快、准、狠，虽然杀意不足，力度却已足够致命。
“铛！！！”
栖云没有回头。
转手反握长剑，背身格挡，精准地架住了凯因的双刃。
金铁交鸣，炸开耀眼的火星！
“让开！”栖云低喝，发力震开他的双刃。
“啧啧。”凯因后跳逼开这记反戈横斩，俊俏的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情，灰眸里映出栖云紧绷的侧脸，“进步挺快啊，小奴隶。”
栖云没有回应他的挑衅，只是侧身避开雷克斯第二剑的余波。
可正值空挡，一名小矮子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视野右中。
短刃刺出，目标不是要害——是他的右肩，卸力的位置。
“小心右——！”
琉克丽娅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响起。
栖云的身体比提醒更快。他右肩猛然下沉，那柄短刃擦着他的锁骨划过，在皮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同时左手法杖横扫，一道冰锥炸开，逼退潜行者的后续攻击。
四个人，四重攻击，几乎在一瞬间同时爆发！
仅仅是一个照面，就已经把他逼得如此狼狈。
在低阶非凡者中，非凡小队之间的配合果然不是单打独斗能够比拟的。
而那名队长，甚至还没有真正出手。
栖云喘息着后退半步，目光扫过周围的五个敌人。
他们站位默契，进退有据，显然合作多年。一个三阶，四个二阶——这样的配置，足以正面碾压任何同阶对手。
但他不能输。
少年看了一眼身后的爱洛伊。
小女孩缩在一处岩石凹陷处，双手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她按照栖云事先叮嘱的，不跑，不叫，不成为他的负担。
眼前的这些敌人既没有拿他身后的爱洛伊发难，出招也不下狠手，的确是值得尊敬的对手
善神联盟的善神，虽然有历史和世界的局限性，但祂们确实是善良的神明。
如果不是因为时机不对，或许他能和这些神官和搜查者成为朋友吧。
栖云收回目光。
他必须赢。
“再来。”栖云低声道，握紧剑与杖。
左手法杖挥舞，冰与火的魔力交织，化作一道道精准的攻击——冰锥封住雷克斯的前进路线，火焰逼退凯因的偷袭，风刃撕扯着神官菲奥娜的防御护盾！
右手长剑如银蛇狂舞，菲奥雷剑术的精髓被发挥到极致。
每一剑都直指要害、每一式都带着必杀的决心！
“铛铛铛铛——！”
剑刃与巨剑交击，与双刃碰撞，与短刃摩擦，爆发出连绵不绝的金属轰鸣！
但技艺的精湛，无法填平人数劣势带来的实力鸿沟。
雷克斯的力量本就碾压他，每一次格挡都让他的右臂发麻。
凯因的速度不输他，每一次腾挪都需要全力应对。
小个子潜行者神出鬼没，每一次出手都卡在他防守的空隙。
菲奥娜的神术精准得可怕，总能在他即将得手的瞬间化解他的攻势。
而队长——
队长甚至还没有真正攻击。
他只是站在外围，双手抱胸，面具下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制着栖云每一次闪避的空间。
他的影子——那团漆黑的、如同有生命的阴影——在他脚下缓缓蠕动，随时准备发起致命一击。
他在等。
等栖云露出真正的破绽。
“铛——！”
又一次格挡，雷克斯的巨剑令栖云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
凯因的双刃趁机刺来。
少年侧身避开一刃，却被另一刃在肋下划开一道血口。
灰发潜行者从阴影中探出短刃，刺向他的后腰。
他强行扭转身形，短刃擦着腰间掠过，带走一片血肉。
菲奥娜的神术光芒亮起——是束缚神术！
栖云左手法杖一顿，强行引爆一道火焰魔力，炸开那光芒的缠绕。
但队长等的，就是这一瞬。
栖云的影子在他全力释放魔力、无暇顾及的瞬间活了过来。
三道漆黑的影刃从地面暴起，直刺栖云胸腹要害！
太快了！
太近了！
避无可避！
“栖云——！！！”琉克丽娅的声音尖锐炸响！
栖云双眼猛然圆睁！
来不及思考。
他只能做一件事——
硬接！
龙血在那一瞬间燃烧到极致！金色的光芒从皮肤下透出，肌肉贲张，骨骼强化！
“铛——噗！！！”
两道影刃被他用护体的护盾震偏。
但第三道影刃，穿透了他最后的防御，刺入了他的左肩。
鲜血飞溅。
栖云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
但就在后退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了空中飘飞的金色血液。
那滴飞溅的龙血在离体的那一刻还在被魔力点燃，泛着金芒，然后在离开他身周两米的一瞬便飞散成沫。
风暴，会吹散一切。
一个想法如同闪电般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落在了众人腰间那些散发着微弱蓝光的炼金避风装置上。
呼吸。
冷静。
战斗还在继续。
不能被他们察觉。
栖云强忍左肩的剧痛，脚下步伐连踏，与追击的雷克斯和凯因拉开距离。鲜血顺着左臂流淌，染红了半截衣袖，但他握杖的手依旧稳定。
看到了。
我看到了，胜利的方程式。
五个人，五枚避风装置，形态各异，但都散发着相似的魔力波动。
队长那枚藏在斗篷下，凯因挂在腰间，雷克斯固定在胸甲内侧，菲奥娜藏在神官袍里，小个子潜行者收在腰后。
这是他们能在这万年风暴中战斗的唯一凭仗。
只要——
“别想了。”
队长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在打避风装置的主意。”
面具下的目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栖云瞳孔微缩。
那瞬间从他眼神中流露的狂喜，还是没能瞒过对方的眼睛。
“不要痴心妄想了。”队长抬起手，脚下的阴影缓缓扩散，如同活物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在这片风暴中，你只有两条路——要么跟我们走，要么被我们打倒，然后带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没有第三条。”
栖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五道身影，感受着体内龙血的每一次跳动。
力量在消耗，伤口在流血，但意识前所未有地清醒。
还不够强。
现在的力量，还不够破局。
要赢，需要更强的力量。
需要……让龙的血脉，更彻底地苏醒。
他闭上眼。
意识，开始下沉。
龙血给予了他力量。从第一次显现黄金瞳开始，到吞噬晶核强化自身，他一直是在借用这份力量。他是主人，龙血是工具。
但如果……
如果让龙血的意志，暂时压过人的意志呢？
让那份沉睡在血脉深处属于巨龙的本能苏醒。
让那份万年传承的、不讲道理的、纯粹的力量，彻底充盈这具身体。
那会更强。
强到足以碾碎眼前的一切敌人。
但也意味着危险——失去自我的危险，被龙性吞噬的危险。
能掌控吗？
栖云问自己。
有何不可！
属于巨龙的傲慢，将那些属于少年的犹豫与踌躇冲散。
他睁开眼。
那双黄金竖瞳，在这一瞬间，燃烧得如同两轮坠落的太阳。
“喂……”
凯因的脚步，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那是什么……”
雷克斯的巨剑，微微颤抖。
甚至连队长面具下的目光，都第一次浮现出了凝重的神色。
栖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体内的龙血——那份昨晚刚刚吞噬的晶核能量、那份被战斗彻底激发的古老血脉——彻底沸腾。
皮肤下，开始有淡淡的金色纹路浮现。
不是血管。
是灿金色的鳞片。
“所有人，后退！”
队长的命令终于带上了真正的急迫！
但已经来不及了。
栖云的身影，在下一瞬间消失在原地——
近乎瞬移般的扑击！
目标，是雷克斯！
那魁梧战士甚至来不及举剑，就被一只覆盖着淡淡金色鳞片的手掌按住了胸口的避风装置！
“咔——！”
装置碎裂！
风暴瞬间咆哮！
雷克斯庞大的身躯，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攫住，猛地向后抛飞。
他的怒吼声被风暴吞没，眨眼间消失在灰白雾气深处！
第一个。
栖云落地，缓缓站起。
他抬起头。
龙鳞的纹路，从领口蔓延至下颌。
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巨龙的喉音：
“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