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鳞片从脖颈、手腕、腰侧这些关节与要害处钻出,一片片紧贴在皮肤上,边缘锋利如刀,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开合。
一开,露出下方同样泛起金色的血肉。
一合,将那血肉重新包裹,如同活着的铠甲。
狰狞。
却又莫名地……神圣。
“这他妈是……”
凯因的咒骂被风暴吞没了一半。他的灰眸瞪得极大,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三秒前还在和他们缠斗的人类——此刻,那东西已经不能完全称为人了。
栖云只觉得有一头狂暴的狮子在自己心里睁开了眼睛。
心跳如同战鼓般在胸腔中轰鸣,每一次跳动都把更强的力量崩向四肢百骸。
他站在原地,任由那四道渺小如虫子般的身影将其包围。
风暴在嘶吼,灰白色雾气翻腾如海,怪物也发出低沉的咆哮。
最魁梧的巨剑战士被击飞不过是一个呼吸前的事。
剩下四人甚至还没来得及重整阵型,灰发潜行者没有隐匿,神官的防御神术正在凝聚,红发的双刃抬起一半……
至于那位队长——他也快不过现在的栖云。
“快退——”
队长的命令刚刚出口。
身披鳞甲的怪物就已经到了。
黑发的小个子潜行者也算反应极快。
双目圆睁的瞬间,身体本能的后仰下沉,企图隐匿起来。
他的短刃反手撩起,划向栖云腰腹,不求伤敌,只求逼退。
“铛!”
短刃没有击中腹部,被栖云的左臂挡住。短刀与鳞片相击,爆出一串火星,那足以斩断钢铁的利刃竟只划出一道白痕。
潜行者的瞳孔微微扩张,可他来不及做出其他的表情或者举动了。
布满鳞片的利爪扣住了他的脸,五指如钳深深嵌入皮肉中,指缝间溢出鲜血。
那张惊恐的脸在栖云掌下扭曲变形,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个子潜行者觉得自己几乎就要死了,头颅裂碎的倾向似乎就在耳边。
可碎掉的不是头颅,只是他腰间的炼金装置。
怪物松开了他,风暴的咆哮淹没了他的惨呼。那瘦削的身影被有形的风暴扼住猛地向后抛去,眨眼间消失在灰白色的雾气深处。
栖云松开手,任由粘在手掌上的血肉碎片随风飘散。
还有三个人。
神官手中的圣光凝聚成盾,游侠的双刃横于胸前,阴影骑士的长剑斜指地面,脚下的黑暗如同活物翻涌。
龙血燃烧到这个程度,思考已经是多余的了。
金色的兽形直扑向三人。
高大的面具青年正面迎上,长剑与半弯曲的利爪轰然相撞。
“哄——!!!”
就好像是两堵攻城的巨锤相互碰撞,冲击波炸开,周围十米的风暴被短暂的震散。
栖云左爪横扫,直取队长腰间的炼金装置。
队长身影急转直下,阴影在脚下炸开,化为数道黑色的触手缠向栖云的手臂,同时长剑顺势下劈,斩其脖颈。
“噗嗤!”
剑刃斩入肩窝,鲜血迸溅。
剑锋穿透鳞片,穿透肌肉,卡在骨骼与肩胛之间。黑色的阴影之力顺着剑身涌入,试图侵蚀他的伤口、麻痹他的神经。
栖云就那么让队长的剑卡在自己肩胛里,硬生生把队长连人带剑拽了过来,右爪已然高高扬起。
“?!”
队长第一次露出惊愕。
他想抽剑,但剑卡得太深!他想弃剑后退,但栖云的左手已经死死握住了他握剑的手腕。
那覆盖着金色鳞片的手,力量大得如同铁钳!
被抓住之后,他就无法使用阴影来进行移动了。
五把闪着灿金色的短刃向队长压了过来,那是栖云的爪子。
队长立刻弃剑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硬生生架住栖云的斩击。
白袍神官的神术终于施法完成,她双手虚抬,炽烈的圣光从掌心喷涌射向栖云胸口。
那道光芒穿透灰白色的风暴,直直哄击在栖云身上,灼烧着那些金色的龙鳞,白金色的光芒下,鲜血还未流出,便被蒸发殆尽。
“该死!”
凯因的怒吼从侧方传来。
红发游侠的身影穿过风暴,双刃交叉斩向栖云的侧肋,他的速度过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动作,只有两道寒光撕裂灰白的雾气。
栖云抡起队长如同一面盾牌撞向凯因的双刃。
“什么——”
凯因瞳孔微扩,强行收力,双刃划过队长的肩甲爆开一连串的火星。
动作如此僵硬,破绽已然出现。
“咔……”
金属碎裂的声音,哪怕在风暴中也格外的引人注目。
“你踏马……”
他的怒吼声被风暴吞没,化作雾气中越来越远的黑色小点。
第三个。
还剩两个。
队长被栖云砸在地上,几乎要昏了过去。但他同样不是弱者,覆着铁甲的膝盖狠狠踹向栖云腹部。
栖云闷哼一声,反身扑了回去。
两人砸进碎石滩。岩石崩裂的瞬间,队长的阴影彻底炸开——无数黑色触须从地底喷涌而出,死死缠住栖云的四肢、脖颈、躯干,勒紧的同时疯狂撕扯,寒意刺入骨髓。
栖云没有理会。
触须勒得更深了,勒进皮肉,勒得骨头咯咯作响。他依然没有理会。
他只是高高扬起拳头——
然后,落下。
第一拳,砸在队长右肩,骨骼破碎之声清晰可闻。
队长闷哼一声脸色惨白,但面具之后的表情依旧坚定死死盯着眼眼前的敌人。
第二拳,砸在他的左肋!肋骨断裂,胸腔凹陷!
队长的身体弓起,一口鲜血从面具下溢出!但他的阴影触须缠得更紧,漆黑的尖刺刺入栖云的皮肤,带出一道道血痕!
“砰!”
第三拳!
第四拳!
第五拳!
只是数个呼吸间,栖云已然倾泻了十数拳。
装置碎裂。
队长残破的身躯,从栖云身下拖出!他的身体在岩石上滑行,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然后消失在灰白色的风暴深处。
只剩下20米开外的白袍神官了。
她双手虚抬,圣光在身侧流转,脸色惨白,额角渗汗,明明已经害怕到了极点。却依旧坚定的发动了自己的攻击。
她是神官,是治疗者,是辅助。
是还可以战斗的最后一人。
她没有逃。
不过也改变不了最终的结局了。
…………
战场终于安静了,只剩下风暴的咆哮和一个人的喘息。
战斗是在一边移动一边进行中的。
爱洛伊的身影早就看不见了。
栖云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龙鳞覆盖了他的大半张脸,金色的纹路从领口蔓延到眼角。
左肩在流血,右臂被撕裂,肩窝里还卡着半把长剑,身体被圣光灼烧的皮开肉绽。
但他还站着,直到——
“咔。”
栖云低下头。
腰间的避风装置不知何时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缝。或许是刚才的战斗中被波及,或许是在撞击岩石受到了损伤,或许……只是劣质的炼金产品已经到了极限。
裂缝在蔓延。
“艹……”
“砰!”
装置破碎,栖云体验到了刚才那几人的感觉。
天与地攫住栖云的身体,将他猛地向后拉扯。即使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也仍然无法阻挡分毫。
栖云四肢着地,将臂膀已探入大地的深处,短暂稳住身形。
剑就在前面了……
剑就在前面了!
怎么可能在这里退缩。
栖云把手探向腰间的皮囊,一把抓住剩余所有魔核。
没有犹豫,没有抉择。
他把那些东西全部塞进了嘴里,脸颊鼓囊囊的像一只仓鼠。
八枚晶核的魔力在体内同时炸开。
龙血沸腾到了极限,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体内透出。骨刺和鳞片疯狂生长,那些鲜血淋淋的外骨骼覆盖了他的全身每一寸皮肤。
他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只没有尾巴的巨大蜥蜴。
栖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撕裂。
他就那么四肢着地,顶着风暴的阻力,蠕动着向圣剑爬去。
每一步,都在岩石上踩出深深的裂痕。
每一步,都有鲜血从骨甲中渗出。
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整个世界对抗。
脑海里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凯因,白袍神官,善神联盟,通缉令……爱洛伊,艾丝琳……
都远去了。
只剩下一个念头,拔出那柄剑。
————
我不知道骑士的美德是什么。
荣耀、忠诚、谦卑、怜悯……
那些词我都听过,在琉克丽娅絮絮叨叨念叨的骑士小说里,在那些古老典籍的字里行间。在前世看到的那些故事中。
可我不是骑士,我是知道,却无法理解。
来到这个世界后,我杀过人,逃过命,伪装过,欺骗过。做过很多在美德标准下或许并不光彩的事。
我是一个曾经的奴隶,一个被追捕的逃犯,一个想要活下去,也想让那些帮助过他的人活下去的普通人。
仅此而已。
所以……我要拔出这把剑。
————
“琉克丽娅”
栖云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不过无所谓了。
少年不需要回应。
栖云知道她在。
她的灵魂,在这具身体里,从第一天开始,一直都在。
“你是真正的圣骑士,有你在我这里,我能拔出来那把剑吧。”
剑就在眼前了。
—————
那是一片破碎的岩石滩,万年风暴的中心,竟然有这样一块诡异的平静之地。
灰白色的狂风在四周咆哮着,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壁,将这里跟外界隔绝。
地面上散落着无数破碎的岩石,被风蚀成奇形怪状的姿态,如同某个远古战场的遗迹。
而在乱石滩的正中央,一块不规则的巨大岩石上——
插着一柄剑。
它看起来并不华丽。
剑身朴素,银白色的金属在昏暗中散发着淡淡微光。剑格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剑柄缠绕着深色的皮革。
它就那样静静的插在那里。
仿佛在等待,等待一个注定的人。
等待了万年。
栖云一步一步走向它。
每一步都很慢。
每一步都很重。
终于,他站在了那块岩石前。
一只覆盖着金色鳞片,血淋淋略微颤抖的手盖在了剑柄上。
四周的风暴,似乎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少年能够感受到,那柄剑里,沉睡着某种东西。
某种浩瀚温暖如同晨曦初照般的力量。
它在沉睡。
它在等待。
醒来吧。
栖云在心里说
琉克丽娅在等待着你。
他用力——拔。
纹丝不动。
那柄剑,如同生了根般,死死插在岩石里。
栖云愣住了。
这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他再用力,龙血在沸腾,魔力在燃烧,栖云几乎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量,剑仍旧毫无反应。
像是只有贴画没有建模的劣质游戏一样,根本无法触动。
四周的灰白依旧。
栖云的手,还按在剑柄上。
不肯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