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似乎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可栖云已经听不到了。
风还在呼啸,那声音却变得遥远,遥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他的世界正在缩小,从整个风暴,到那块岩石,到插在石中的剑柄,到他依然握着剑柄的那只手。
然后,连那只手也模糊了。
好安静啊。
他在心里模糊地想。
狂风之中,你孤独得像独自站在一个星球上。没有人听得见你说话,你可以放声大喊,然而无人在意。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句话——好像是某本书里写的,“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那时他不理解。
现在他懂了。
他这座孤岛,正在下沉。
龙化现象已经全部消失。
那些覆盖在皮肤上的淡淡金色鳞片,已然褪尽。黄金竖瞳变回了普通的人类瞳孔,深棕近黑,此刻半阖着,焦距涣散。
他浑身是血。
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血浸透了破碎的衣衫,在狂风中凝固成暗红色的硬块。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右臂的虎口完全崩裂,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内腑更像是被揉碎后勉强拼凑起来的破烂玩具。
他瘦弱得像一只路边的野狗。
蜷缩在万年风暴的中央,握着一柄不肯回应他的剑。
这就是他燃烧一切换来的结局。
………………
风声很温柔。
不是风暴的咆哮,是那种初夏午后、教室窗外的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栖云缓缓睁开眼睛。
惨白的天花板,嗡嗡作响的吊扇,贴满各种励志标语的墙壁。
“喂,栖云,你有什么愿望吗?”
栖云茫然地站起来。
教室。课桌。堆成小山的课本。黑板上的倒计时——
距离高考还有98天。
红色的字符,刺眼得如同烙铁。
他愣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教室里大部分同学都埋着头,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偶尔有几个人抬起头,疲倦地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一个月没洗头的同桌挠了挠脑袋,头皮屑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飘落。他纳闷地看着站起来的栖云,不明白这小子抽什么风。
“为什么突然问这么奇怪的问题?”栖云听见自己问。
“脑抽了呗,随口一问。”同桌耸耸肩,又低下头去,继续对付那道看起来永远解不开的数学大题。
栖云坐回板凳上,呆愣地看着前方。
墙上的标语一张挨着一张:“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拼搏到无能为力,努力到感动自己”、“不苦不累,高三无味”……
每一句都那么熟悉。
每一句都那么……遥远。
脑海中有关于“未来”的记忆,正在迅速模糊。
大学。工作。那些平淡的、按部就班的日子,像被水浸泡的墨迹,一点点洇开,消散。
还有什么来着?
栖云努力去想。
有什么东西就在嘴边,就在脑海深处,就在心脏跳动的某个缝隙里。
可它出不来。
好像一道门,正在缓缓关上。
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漫长的梦。
————
“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栖云转过头,看向那个头皮屑纷飞的同桌。
同桌头也不抬,手里的笔还在草稿纸上划拉着,嘴里嘟囔着:“啊,我问你未来想做什么,想考什么大学,渡过怎么样的人生。有什么愿望。”
他顿了顿,笔尖停了一下,“刚才你发呆的时候问的,你选择性失忆啊?”
“我吗?”
栖云把目光移开,望向窗外那棵被风吹动的梧桐树。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翻动着,绿得发亮。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同桌以为他又走神了,正准备继续刷题。
“其实我也有在想,”栖云的声音忽然响起,有些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同桌的笔停了。
“或许……我只要平安幸福地活下去就好。”栖云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嗯,有价值的活下去就好。”
“有价值?”
同桌抬起头,用那种十七八岁男生特有的,对一切深刻话题都带着点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什么叫有价值的活下去?”
“啊,大概是……”
栖云想了想。
“有人需要我吧。”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吊扇吱呀吱呀的转动。
同桌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靠别人的需要活下去吗?”
“嗯。”
同桌挠了挠脑袋,头皮屑又飘下来几片。他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片刻,他说:“那是不是有点太可悲了?”
栖云微微一怔。
“我是说,”同桌放下笔,难得地正经起来。
“我们总得为自己而活吧?自己想做什么,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生——这些得先搞清楚。要不然……”
他想了想措辞,“要不然,万一哪天没人需要你了,你怎么办?你不就……没意义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要先爱自己,先为自己而活,才能做到爱别人、帮助别人吧。你自己都是空的,拿什么去填别人?”
“有……有道理。”
栖云点点头,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确定的犹疑。
同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放下了手里的笔。那个动作很轻,却让栖云莫名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所以,栖云。”
同桌的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过半梦半醒中的栖云并没有察觉。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栖云愣住。
“你内心深处的渴望,究竟是什么?”同桌追问,那双原本普普通通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有些刺目。
“我……”栖云张了张嘴,“我还是不知道。”
“你前进是为了什么?”
“就……”栖云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那棵依旧摇曳的梧桐树。
“顺其自然吧。被推着走。”
“这可不好。”同桌说。
“嗯。”
沉默了几秒。
同桌的声音又响起,这次更轻了些,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某个他一直回避的角落:
“难道你就没有什么发自内心想去做的事吗?”
发自内心?
栖云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那里映出一个模糊的少年的影子。黑发,普通的校服,和周围所有人没什么两样。
可是记忆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我记得,”栖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好像有人帮过我。所以我也想去帮她。”
同桌没有评价,只是继续问:“其他人呢?其他人你也会帮吗?”
“会吧。”
“诶?为什么?”
栖云沉默了。
为什么?
他脑海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一个蜷缩在马车夹层里的灰发女孩,她抬起头看他的眼神,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那些被奴隶商人塞进夹层的陌生人,他们获救时那种不敢置信的、劫后余生的茫然。还有那两个半精灵姐妹,在战场上和他背靠背面对怪物。
帮他们……
需要理由吗?
“不知道。”他最终说。
“可你已经在做了啊。”
栖云一怔,转头看向同桌。
但同桌已经重新低下头,拿起笔,继续对付那道永远解不开的数学大题。仿佛刚才那些对话,那些追问,那些微妙的变化,都只是错觉。
“喂——”栖云想开口。
就在这时。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不是初夏午后的那种温柔的沙沙声,而是——
呼啸。
如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透无尽时空,穿越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壁垒,传来的呼唤。
那声音里,有一个人在用尽所有力气喊他的名字。
“栖——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