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猛然站起来!
教室里的光线开始扭曲。
黑板上方“距离高考还剩98天”那个标语如同被水浸润的墨迹,开始模糊、晕开。
同学们埋头的背影,一个接一个地淡化,如同从未存在过。
只有同桌,依旧坐在那里。
他抬起头,看着栖云。
那双眼睛不再属于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那里面有太多太多东西。有万年岁月的沉淀,有看着一个人从深渊中挣扎成长的欣慰,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期待。
“想起来了?”
他问。
栖云张了张嘴。
那些正在迅速消退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回流。
风暴、圣剑、龙血、魔法、追兵、爱洛伊……
他全都想起来了。
“你——”栖云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你到底是谁?”
同桌笑了笑。
“去吧。”
他说,没有回答那个问题,“有人在等你。”
窗外的风,呼啸得更猛烈了。
整个教室开始崩塌,被风暴撕碎。
栖云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脸。
那张普通的高中同桌的脸,在消散的最后一刻,忽然变得无比柔和。
轰——!
幻境彻底碎裂。
无尽的黑暗中,只有那一道风声,和那一声声呼唤,指引着方向。
栖云睁开眼睛。
一个黑乎乎的小脸正对着他,被风沙糊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有两道泪痕在脸上冲刷出明显的沟壑。
她双手拼命地晃动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嘴里不停地喊着什么。
栖云的耳膜还在嗡嗡作响,幻境崩塌的余韵让他有些恍惚,但那声音终于穿透了混沌,变得清晰:
“栖云!栖云!你不要有事!你醒醒——!”
他低头,看见爱洛伊的另一只手里,紧紧握着一根黑色的金属管——管口还散发着淡淡的青烟。
他闻到了火药的味道。
硝烟,硫磺,还有被风暴卷起的砂砾气息。
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而是这孩子的安全。
“你开枪了。”栖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爱洛伊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在那张黑乎乎的小脸上冲刷出新的痕迹。她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语无伦次:
“我、我没办法……他们想过来……我没有杀人!栖云我没有杀人!我打的是腿!我瞄了很久……我只打腿……”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但那只握枪的手,却稳稳地没有松开。
远处,风暴边缘的灰白雾气中,有一个隐隐约约穿着神袍的影子,正努力挪动着。腿明显受伤了,一瘸一拐,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跑。
栖云低下头。
自己的头靠在冰凉的剑边上,一只手还搭在剑柄上,五根手指像是被黏住了一样,一直没有松开。
但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栖云能感觉到。
那冰凉的剑柄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动。像是沉睡了万年的心脏,终于听到了呼唤,开始跳动。
它回应了我。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的瞬间,无数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
一路走来。
那道银色虚影,第一次在高塔里朝他伸出手。
那个冰蓝发色的魔法公主,在永恒飘雪的书房里,用她自己的方式,教他知识。
还有谷地村的村民,捧着银币发呆的两只小地精,战场上和他背靠背的半精灵姐妹。
最后,是一个灰发的小女孩。
栖云睁开眼,看向面前满脸泪痕的小女孩。
谢谢每一个照亮过我的人。
还有你,我勇敢的小朋友。
————
栖云站起来的过程很慢,因为身体已经几乎被掏空。但他的眼睛,亮得如同两颗燃烧的星。
他的双手,重新握住了那柄剑的剑柄。
他能感觉到剑在等他。
等了很久。
等了一万年。
他深吸一口气。
双臂,用力。
天地为之一颤。
大地深处传来震动。那道上百公里高、万年不散的永恒风暴,发出了如同巨兽哀鸣般的嘶吼!
无数的龙卷在同一瞬间剧烈颤抖,灰白色的云层从核心处开始向外翻涌,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心撕裂。
然后——
阳光。
万年来从未穿透这片风暴的、真正的阳光,从裂开的云层缝隙中倾泻而下!
金色的光柱,精准地落在栖云身上,落在那柄刚刚被他拔出的剑上!
剑身璀璨,如同晨曦本身。
栖云站在那里,浑身浴血,衣衫褴褛,却如同被光芒加冕的神祇。
他举起那柄剑,高高地,指向那终于被撕裂的风暴之顶。
用尽全身的力气,他喊出那个名字:
“琉克丽娅!!!”
“你看到了吗——!!!”
————
琉克丽娅有点茫然。
她飘在栖云身侧,银色的虚影在风暴中微微晃动,看着那把被握在栖云手中的长剑。
然后琉克丽娅发现了一件事。
她感知不到它。
从刚才开始,她就试图去触碰那把剑,用意识,用灵魂深处那一丝与它相伴百年的联系——可什么都没有。
剑就在那里,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它沉默着,温顺地躺在栖云手中,如同终于等到主人的忠犬。
而她,那个曾经与它并肩作战、一起屠龙、一起守护帝国的真正主人,此刻却像一个透明人。
对了。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现在的状态,只是虚无缥缈的投影。
投影,怎么可能感知到真实世界里的圣剑?
但栖云……栖云他拔出来了。
只靠自己。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笨蛋骑士姬意识深处炸开。
没有任何她的加持。没有任何她的力量灌注。甚至在她自己都感知不到剑的情况下。
那个她一手拉扯大的小东西,那个一年前还在臭水沟边等死的孩子,那个被她用最不着调的方式教导着的少年——凭他自己的手,拔出了那把剑。
那把万年来无数强者都未能撼动分毫的剑。
琉克丽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发现,那把剑,它在依赖栖云。
晨曦誓约的剑身微微泛着柔和的光,它静静地待在栖云手里,剑柄贴合他的掌心,仿佛那本就是它最该在的地方。
而她,只能这样看着。
剑没有搭理她。
一点都没有。
连一丝“老朋友好久不见”的意思都没有。
这甚至让琉克丽娅有点吃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吃醋?吃谁的醋?
吃自己教出来的学生的醋?吃那把跟了自己一辈子的剑的醋?
可酸溜溜的感觉就是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喂,你可是我捡回来的啊。
喂,我才是你真正的主人啊。
喂,你怎么能对他那么好,看都不看我一眼?
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一个字都没出口。
她看着栖云。
那个浑身是血、躺在风暴中、手里还握着剑的少年。他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第一反应是关心那个小女孩有没有受伤,第二反应是傻乎乎地在心里喊她的名字,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有她的帮助。
这个笨蛋。
笨蛋圣骑士忽然笑了。
以往她看栖云,是老师看学生,是前辈看后辈,是一个活了一万年的老家伙看一个刚断奶的小崽子。
那种居高临下的游刃有余,那种“不管你怎么折腾都在我预料之内”的从容,是她一直以来对待他的方式。
现在不一样了。
琉克丽娅看着那个少年,看着那把剑,看着他们两个之间那种她无法介入全新的牵绊。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她手把手教才能活下去的孩子了。
他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已经能够做出自己的选择。
已经能够用自己的力量,去实现她万年来都未曾实现的愿望。
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不对。她现在是虚影,没有心跳。
可那种感觉那么真实,那么清晰,清晰到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个蜷缩在梦里高塔前、一脸茫然的少年。他听不懂她说话,眼神里只有恐惧和迷茫。她绕着他叽叽喳喳说了一堆,他除了发呆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想起这一年里,每一次他在生死边缘挣扎,每一次她不得不用最不靠谱的方式激励他活下去。
她看着他一点点变强,一点点变得不再需要她。
她以为她会失落。
可此刻,看着那个握着她的剑、躺在风暴中的少年……
她没有失落。
奇异的、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那是认可。
那是钦佩。
那是——
琉克丽娅深吸一口气,虽然她不需要呼吸。
她飘到栖云面前,低下头,看着他那张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
伸出虚幻无法真正触碰任何东西的手。
轻轻覆在栖云的额头上。
没有温度。
没有触感。
只是虚影的投影。
但她还是这样做了。
琉克丽娅低下头,银色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脸。
万年孤独铸就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彻底融化。
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最深的地方,悄悄改变了。
————
巨大的喜悦冲昏了栖云的头脑。
他甚至没来得及去细想,为什么琉克丽娅会突然抱住自己的脑袋——那双虚幻的手臂环得那样紧,像是要把他揉进灵魂里。他只感觉到胸口有某种东西在膨胀,在燃烧,在欢呼雀跃。
因为——
不止是圣剑。
他发现自己,突破了。
三阶。
那股从剑柄涌入体内的暖流,不仅仅是从晨曦誓约传来的呼应。那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龙血与魔力的共鸣,精神与肉体的双重蜕变,在拔出圣剑的那一刻,同时完成了最后的跃迁。
他缓缓站起身。
风暴还在呼啸,那些足以将钢铁撕碎的狂风,此刻却在他周围三米之外,如同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他抬起头,看向那道接天连地的灰白色巨墙——那是万年前琉克丽娅留下的战争余威,是传奇强者力量的证明。
凭借着圣剑的权限,他短暂的可以操控这里的风元素力量。
虽然只是暂时的力量,离开这里就无法操控了。但也够栖云过把瘾了。
栖云低下头,看向怀里的爱洛伊。
小女孩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盯着他手中的圣剑,盯着他周围那层奇异的平静。
“害怕吗?”他问。
爱洛伊用力摇头。
栖云笑了笑。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狂风动了。
不是风暴在撕扯他,而是他命令了风暴。
万年不散的狂岚,听到了主人的呼唤,在他脚下凝聚、盘旋、升腾。
灰白色的气流化作实质的阶梯,托举起他的身形。
栖云一手抱着爱洛伊,一手握着晨曦誓约,踏上了那道风之阶梯。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飞了起来。
爱洛伊紧紧闭着眼睛,却又忍不住睁开一条缝。她看到那些灰白色的气流在周围呼啸,看到脚下的岩石滩越来越远,看到那道横亘天地的风暴,正在被他们穿过。
“栖云!”
她的声音被风撕碎,碎片飘进了栖云耳朵里。
栖云低头看爱洛伊,深棕色的眼眸,倒映出风暴边缘透进来的,第一缕真正的阳光。
“嗯。”
他说。
“我们出去。”
————
与此同时。
无穷高处,灰白色的巨塔。
艾丝琳放下手中的书,冰蓝色的眼眸微微抬起。
她的目光穿透层层虚空,穿透那些被封印的楼层,穿透万年不散的时光迷雾,落在了第二层。
有什么东西,正在震动。
和之前那次不同。之前只是微微的震颤,而这一次,封印正在解除。
横亘在第二层入口处由无数古老符文组成的禁制,被无形的火焰灼烧,一点一点地崩解、消散。
符文闪烁、扭曲,发出无声的哀鸣,却无法阻止那股正在苏醒的力量。
艾丝琳站起身。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那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
第二层……
两条黑色细长而优雅的尾巴,从封印的裂隙中探了出来。
它们轻轻摆动,如同刚刚睡醒的猫伸展身体。尾巴在光线下流转着幽蓝色泽,如同夜空般的深邃。
鳞片细小而精密,每一片都在呼吸般的微光中明灭。
尾巴的主人,似乎还在沉睡。
但那两条尾巴,已经迫不及待地,探向了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