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时代的四章
自由之城。
这座坐落于大陆最北端的城市，拥有整个北方唯一的天然不冻港。
洋流从更远的海洋深处带来温暖的海水，让这里的码头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季也不会结冰。
港口的价值，远非陆地商路可比。
那些在陆地上需要几十辆马车、耗费数月才能运送的货物，一艘中等规模的商船就能轻松装下。
更关键的是——海上没有善神联盟的巡逻队，没有烦人的检查站，没有那些拿着圣徽到处搜查违禁品的神官。
这也是为什么自由之城能成为全大陆最大的奴隶交易中心。
五座港口，日夜不息。
南船码头——这是五座港口中最古老、也是最繁忙的一个。
一艘小型商船正缓缓靠岸。
船身吃水不深，看起来不像装了什么贵重货物。码头上那些经验丰富的搬运工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等待真正的大主顾。
船板搭上码头。
一个穿着考究、腰间挂着镶银短剑的年轻商人跳了下来。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从小养尊处优的从容。身后跟着一个黑发的年轻男子，身形挺拔，穿着素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长剑。
年轻商人转身，很自然地侧身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刚走上码头，一个穿着油腻皮坎肩的中年男人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呀呀！这不是杰斯少爷吗！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他搓着手，眼睛却越过年轻商人，往他身后那个黑发男子身上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
“上次您从南边运来的那批香料，可让我赚了不少！这次又带了什么好东西？”
杰斯哈哈一笑，拍了拍中年男人的肩膀。
“老比尔，你这鼻子还是这么灵。不过这次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发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带货只是顺便。主要目的，是要好好带我这位好朋友，好兄长在自由之城玩一玩。”
老比尔的眼睛又往那个黑发男子身上瞟了一下。
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些。
黑发，黑瞳。
长相……说不出来，反正不是本地人，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地方的人。站在那里，明明没什么特别的动作，却让人莫名觉得……不太好惹。
老比尔在码头上混了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奴隶、商贾、贵族、杀手、甚至那些据说会魔法的怪人——他自认为一眼就能看出个七八分。
但这个年轻人，他看不透。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老比尔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杰斯少爷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杰斯点点头，回头看向那个黑发男子。
黑发男子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向码头外的街道走去。
老比尔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路西法大哥，小弟还没感谢你这次在半路上的救助之情呢。”
杰斯一边走一边侧过头，脸上的笑容真诚得看不出任何虚假。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真的要死在那群海盗手里了。”
“杰斯少爷说笑了。”栖云——现在应该叫路西法，目光扫过街道两旁林立的店铺和铁笼。
“那些海盗只是想要赎金罢了。”
“嗐！”
杰斯摆摆手，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无奈。
“被家族里的人知道我被海盗绑了，那我的继承权顺位就要又往后移了。而且那批货物要是全没了，回去怎么交代？路西法大哥你可是救了我的政治生命啊。”
他说着，伸手往前方一指。
“走走走，我带你去见见这里最热情的玫瑰。遥远东方大陆上的龙之国有这些东西吗？”
龙之国这里确实存在那么一个国度。
在重洋之外的另外一块大陆上，和他原本所熟悉的那个国家古代有一点点的相似之处。
但也仅仅只是相似的树叶罢了。
栖云随口给自己编了一个龙之国的出身。反正这片大陆的人对东方一无所知，编得再离谱也没人能拆穿。
“倒也是有。”他收回思绪，语气依旧平淡。
“不过你们这里的我还没见过，不知道高下如何。”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还有，我对那些地方不是太感兴趣。只是想见见议会的人，看看龙之国的商品能不能在这里打开销路。”
杰斯眨了眨眼。
“懂懂懂，路西法大哥是做大事的人。”
“不过啊，那些地方可不只是寻欢作乐的地方。有不少贵族都喜欢待在那儿——喝酒、聊天、谈生意。你想见议会的人，说不定在那儿碰上的机会，比正经递拜帖还大。”
他挤了挤眼睛。
“毕竟，正经场合说的话，都是假的。喝了酒说的话，才是真的。”
“有道理。”
杰斯咧嘴一笑，拍了拍栖云的肩膀。
“所以嘛——先去见见玫瑰，再谈议会。包在我身上！”
“咳咳，随便再给我说说龙之国的故事。”
杰斯一边走，一边用那种闲聊的语气说道。他的眼睛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道两旁，但栖云注意到，那双眼睛里始终保持着某种警觉。
这是一个习惯了在复杂环境里生存的人的本能。
“龙之国啊……”
栖云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那里的人，黑发黑瞳，和我一样。说的语言，写的文字，都和这边不太一样。他们崇尚学问，尊重读书人，有一套复杂的选拔制度。每隔一定时间都有考试，从全国各地挑选最有才华的年轻人，送入官学培养。”
“考试？”
杰斯来了兴趣，“不是看血统？”
“看出身，也看才华。”
栖云顿了顿，“两者兼备最好。如果只能选一个，那边更倾向于后者。”
杰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在一座装饰华丽的建筑前停下脚步。
从外面看，这像是一座歌剧院。高大的石柱，精致的浮雕，门廊上悬挂着暗红色的帷幔，隐隐有音乐声从里面飘出来。
杰斯轻车熟路地推开门。
栖云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内部，确实是歌剧院。
圆形的舞台，环绕的座位，昏暗的灯光营造出某种暧昧的氛围。
如果舞台上的歌手不是赤身裸体的话。
栖云的脚步没有停顿。
他走到最近的座位前，从容坐下，接过侍者递来的酒杯，抿了一口。
动作自然得仿佛每天都是这样过的。
杰斯在他旁边坐下，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自由之城也不过如此嘛。”
栖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音乐声。
“一点格调都没有。”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目光扫过舞台，又收回，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失望。
“这片大陆最高雅、最值得享受的地方……也就这样吗？”
周围安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从不同的方向投来——有好奇，有审视，有不满，也有玩味。
栖云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在自家后院喝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