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冷静,塞维利娅……就算是教皇的谕旨,也不该让一个教区在一夜之间失去主教。醒醒吧,这是行政问题,教宗陛下怎么可能会让重要教省的庆祝活动闹这种乱子。”
塞维利娅坐在那辆猩红色的马车里,心中不断重复着这些话。她套着血色大氅的瘦小身体不显威严,反而像是缩进了一个不合身的壳里。
“明天是圣人降临日,但是城里现在没有主教。”
塞维利娅鼓起勇气,向着埃兰娜发问。
“自然,我们都知道的。”
埃兰娜继续看着圣书,头也没抬地回答道。
答非所问,但依旧那样不容置疑,就像是这辆马车可以无视城内宵禁一般,在凌晨时分的主大道上疾驰。来自拉特兰的命令向来可以无视常规。
这次也一样。
马车很快开到了侧城门。
“这是枢机主教塞维利娅大人的车,开门。”
塞维利娅听着埃兰娜的声音,恍惚了一下。枢机主教塞维利娅,这是一个昔日她想都没有想过的组合。但是今天,塞维利娅这个名字得以重若千钧,重得不像是自己的名字。
“完全明白,阁下。但是我们要先把教区主教克洛维的马车放进来。这道门只能通过一辆车。希望不耽误你们宝贵的时间。”
门口的守卫喊道。
“克洛维主教,他回来了?他不是出长差吗?”
“是的,一点问题没有。但他已经从拉特兰回来了,并主持明天的圣人降临日。最高教区主教回来主导庆祝事务,行政自然无需交接。”
埃兰娜合上圣书,淡银色的眸子冷静到冷漠地看向局促不安的塞维利娅。
“如果您有未完成的私人事务,枢机阁下,现在可以和克洛维主教大人交代了。我们的时间还有所余裕。”
塞维利娅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却在伸手之前迟疑了一瞬。
她并不知道自己要和克洛维主教交代什么。
该交代的早已不在她身上——所有账目、任命、争议与妥协,都整齐地躺在书桌的文书里,每一笔都有记录,每一个签名都无可辩驳。
可她仍然想要见他一面。
不是作为代主教,不是作为枢机,也不是为了任何尚未完成的事务。
那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动作,仿佛溺水的人在失去意识前,仍会下意识去抓住身边任何一根看得见的东西。
在弥赛亚会的通谕抵达之后,这座城里已经没有任何人能救她——
也救不了她所熟悉的那个世界。
“没有这个必要,大人。”
埃兰娜摇了摇车铃,那辆属于主教的淡紫色的马车靠了过来,两辆马车的车窗对齐。车窗后,是那位主理教省事务的老人。
“主教……”
在塞维利娅自己卡住前,克洛维主教就温和地制止了她。
“枢机大人。在我不在的那段时间,作为一名司铎,您做得很好。现在,教区的事物,我们会自行处理。”
已经不必想说什么话了。
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都很清楚那没有用。
他拉下窗帘,淡紫色的马车缓缓向内城驶去。
“枢机大人,城门可以通行了。”
埃兰娜点了点头,猩红的马车驶出了城门。
“您大可以在车上睡一会,我们的车开得很快,第二天中午到拉特兰,我们不会有路上休息的时间。”
埃兰娜补充道。
塞维利娅嗯了一声,蜷缩在那张宽大的软椅上,大氅像是被子一样盖住身体。她很快便发出轻微的鼾声,埃兰娜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看圣书。
马车在硬化路上跑得飞快,城市的轮廓被远远地抛在后面。所以,现在是正式的告别了。
“枢机大人,醒醒,我们到了。比预期时间早了很多,多有抱歉。”
塞维利娅半挣扎着从大氅里钻出来,感觉浑身被颠得散架似的疼。
车载机械钟显示,这辆车在五小时之内跑了一百五十公里,从特蕾西亚到拉特兰。这种速度,简直不把车里的人当人。
“时间比预计的充裕许多,我们不必从偏门进城了。”
埃兰娜合上圣书,呼出一口气,她似乎一夜未眠。
“我们有时间走大道去教皇厅。”
马车毫无阻碍地驶过城门,那是枢机的马车,在拉特兰除了教皇无人能拦。冬日黎明的微光隐隐照出城市的轮廓,什么也看不清,除了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响声,什么也听不到。
大概和自己昏昏沉沉的状态也有关吧。
塞维利娅这样想着。
“拉特兰依旧还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城市,教廷很少南迁,所以没必要扩建太大,我们很快就会到教皇厅的驻地朗诺宫。”
有点出乎意料,埃兰娜第一次在塞维利娅没有发问的情况下自己说话,她靠在车厢内壁上,闭目养神。
塞维利娅觉得马车似乎有意慢了一些。
“我们到了。”
马车在大路和巷子间七拐八拐,在那座建筑的侧角停下,一个被阴影遮挡的地方。塞维利娅没有想过大名鼎鼎的教皇行宫会有这样阴暗的角落,车棚下只有一道窄小的木门,只有上面牧者的钥匙的浮雕明确着这座建筑的地位——这里即是朗诺宫。
“教宗陛下没有睡,他在等您。”
埃兰娜说。
那么现在,塞维利娅必须走进去了。
“你来得很早,塞维利娅枢机,一路辛苦。”
这是塞维利娅第一次见到那位老人,那位名号格里高利的教宗。他一身白袍,在主厅中已等候多时。他坐在带靠背的软椅子上,似乎也一夜未眠。
那张牧者的脸上交织着疲倦、谦卑、和善,似乎并不为等待而焦急半分。
塞维利娅心里有点发毛,那种眼神她曾经见过,在那些守灵的圣事中,这眼神也属于那些死者家属的眼睛。
“这是你的权戒,你的宽帽。都在这里了。”
教宗指着案几上的托盘,像是指着一盘最简单的棉袍。
“我承诺并宣誓……”
“不用了。”
塞维利娅愣了一下,教宗打断了她的誓词,带着那种疲惫和怜悯的神色。
这神色让人抓狂,自昨日凌晨开始,塞维利娅觉得世界已经失控了。她现在站在世界的中央,但在她二十三年的人生里,她还从未如此恐惧过。
身体在不受控地、失礼地发抖。
“我们知道你,塞维利娅枢机。我们很早之前就知道你,你不是被一开始就选中的,但你是合适的。是到今天为止最合适这个位置的。”
教宗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得像是一名年长的亲戚。
“为什么是我……”
“你会知道的,但我们没有必要在这里说。”
教宗的回答模棱两可。
“不要和她太亲密,不要和她太疏远。你要做她的师者,臣子,甚至狱监。但她值得你蹉跎一生。”
“这是什么神学隐喻吗?陛下。”
“你可以这样想,你自越山神学院毕业,自然知道我们对她的匮乏,他们并不能被世俗的语言描述。”
塞维利娅感觉身体中最后一块基石样的东西被从自己的身上抽走了。
“我们最快在早上七点到达翡冷翠,枢机大人。”
埃兰娜的语气还是那样冷,塞维利娅点了点头。她有点习惯了,也觉得有些亲切了。
帽子挂在车厢的架子上,塞维利娅仰在椅子上,教宗陛下那些话在脑中乱窜。借着日光,她的眸子盯着那枚刚刚获得的红宝石权戒。
那些隐喻、宽慰,现在都显得让人不安。她摩挲着权戒上的红宝石,只剩下告别前最后那句话在不安的绞杀下幸存下来——
「无论如何,我们把世界的钥匙交给你。」
她重复着这句话,身体不再颤得厉害。